开春后，后巷来了个穿绸衫的人。
那人四十出头，白净面皮，手上戴一枚玉扳指，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进了茶棚，先看墙上的工价榜，又看海图，最后看长桌上十七只碗。看完了，走到竹椅旁边。
“秦苏姑娘，我姓钱，金陵来的。做绸缎生意。听方掌柜说，后巷有个小谱柜，管着七处分柜，几百号人。我今日来，是想跟后巷谈一桩买卖。”
秦苏站起来。
“什么买卖？”
钱掌柜让伙计把樟木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银子，还有一份契书。他把契书摊在桌上。
“秦苏姑娘，后巷的法子好，好就好在人多。几百号人，各会一样。会合。会登。会管。会教。我金陵有几间铺子，缺人手。缺的就是这种会管会教的人。后巷出人，金陵出货。一个人，一个月五两银子。人到了，银子就到。人走了，银子就断。后巷出五十个人，一年就是三千两。三千两，够后巷打几十只柜子，盖几间屋，买几百刀纸。”
秦苏把契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钱掌柜，后巷的人不卖。”
“不卖。是借。借五十个人，三年。三年后还回后巷。人还是后巷的，只是在外头干了三年活。三年里头，金陵管吃管住管银子。后巷只管收银子。收完了，想打柜子打柜子，想盖屋盖屋。两下里都划算。”
秦苏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看后巷格，看外格，看山格，看石格，看画圈层，看孩子格。合上柜门，转身。
“钱掌柜，后巷有几百号人。可这几百号人，不是一年长出来的。是七年。七年里，阿桥从八岁长到十五，合了七年本地谱。豆子从七岁长到十四，登了七年物簿。阿桃从七岁长到十四，管了七年外柜。小叶子从六岁长到十三，教了七年人。七年长出来的人，不卖。借也不借。”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可还是笑着。
“秦苏姑娘，五十个人不借。借十个。十个不借。借五个。五个会合会登会管的。三年。一年五两。五个，一年二十五两。三年七十五两。七十五两，够后巷……”
“钱掌柜，后巷不借人。后巷借法子。法子不收费。谁来学，谁学。学完了，回去。在自己的地方长自己的人。金陵方掌柜学了六年，没花一两银子。学完了，金陵自己长出三百多本谱。三百多本谱，谁写的？金陵人自己写的。后巷没派一个人去。金陵人自己长出来的。后巷管不着。后巷也不收银子。”
钱掌柜把契书收起来。银子盖上箱盖。
“秦苏姑娘，法子不收费。可人总得吃饭。后巷几百号人，不挣银子，吃什么？”
“后巷的人各有一摊。阿桥合谱。豆子登簿。阿桃管柜。小叶子教人。各做各的。各吃各的。后巷不养闲人。也不卖忙人。钱掌柜，你的银子，后巷不收。你的契书，后巷不签。你回去吧。”
钱掌柜没走。他站在茶棚前头，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阿桃管外柜。看小叶子教人。看了一个时辰。然后走到秦苏面前。
“秦苏姑娘，我看了一个时辰。阿桥合谱，豆子登簿，阿桃管柜，小叶子教人。四个人各做各的。可四个人合在一起，就是后巷。后巷的法子，不是一个人。是四个人。四个人拴在一起。拴住了。就长了。我金陵的铺子，一个人管。管完了锁起来。锁起来就没人看了。没人看就没人传了。没人传就断了。后巷四个人。不锁。敞着。谁都能看。看完了放回去。不丢。不丢就一直做。一直做。做不完。”
“钱掌柜，你看了一个时辰。看明白了。后巷不借人。不卖人。可你要学。后巷教。不收银子。你回去。让铺子里的人各做各的。一个合。一个登。一个管。一个教。四个人。一条线。拴住了。就长了。长完了。不用再来后巷。金陵自己长自己的人。”
钱掌柜把玉扳指摘下来，搁在桌上。
“秦苏姑娘，这扳指值二十两。我搁这儿。当学费。”
“后巷不收学费。扳指你带回去。让铺子里的人看看。后巷的人，不戴扳指。戴的是这个。”
秦苏从桌上拿起一块石头。后巷的石头。柳逢春刻的“信”字旁边那块。上刻“分”字。递给钱掌柜。
“这块石头。带回金陵。放在铺子里。看见了。就想起后巷的法子。分。分给所有人。分完了。合回来。合回来。就是铺子的。铺子不是一个人的。是四个人的。四个人。各做各的。合在一起。就是铺子的。不锁。敞着。谁都能看。看完了放回去。不丢。不丢就一直分。一直合。分不完。合不完。”
钱掌柜把石头揣进怀里。银子抬回去了。扳指收回去了。他朝秦苏拱了拱手，走了。走了三天，到了金陵。把石头搁在铺子里。让铺子里的人各做各的。一个合。一个登。一个管。一个教。四个人。一条线。拴住了。过了三个月，铺子里的谱从一本变成十二本。一年变成四十八本。两年变成一百九十二本。三年变成七百六十八本。铺子里的人各会一样。各带一个。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一直变。越变越多。越变越长。
那天傍晚，秦苏坐在竹椅上。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老何倒茶。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