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事的回信在腊月二十三到了。
信很短。三行字。头一行。“派法簿看了。五个人，三个月，准。”第二行。“正月初十动身。去金陵。金陵方掌柜接。”第三行。“带六样东西。派法簿。合簿。物簿。外柜簿。叶簿。人谱抄本。”
秦苏把信看了一遍。递给阿桥。阿桥看完了，递给豆子。豆子看完了，递给阿桃。阿桃看完了，递给小叶子。小叶子看完了，抬起头。
“姑姑。六样东西。派法簿是规矩。合簿是本地的。物簿是东西的。外柜簿是外头的。叶簿是教的。人谱抄本是人的。六样。六本。带去了。金陵的人照着做。就能立起来。”
秦苏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把六样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派法簿。合簿。物簿。外柜簿。叶簿。人谱抄本。六本。码成一摞。搁在长桌上。然后走到竹椅旁边。坐下。
“阿桥。正月初十动身。五个人。你挑。挑完了。报给我。”
阿桥挑了三天。挑出五个人。第一个是阿包。跟小叶子学了两年。会画。会写。会教。第二个是阿扫。跟豆子学了一年半。会登。会看。会记。第三个是阿鱼。跟小叶子学了两年。会画鱼。会写鱼。会教鱼。第四个是阿糖。跟阿桃学了一年。会管柜。会收。会锁。第五个是豆腐豆子。跟阿桥学了两年。会合。会入。会查。五个人。五样。合。登。管。教。画。各会一样。五个人各带一本。阿包带叶簿。阿扫带物簿。阿鱼带合簿。阿糖带外柜簿。豆腐豆子带派法簿。人谱抄本搁在阿包包袱最里头。用蓝布包着。不给人看。到了金陵。给方掌柜看。看完了。再给旁人看。
正月初十。五个人站在茶棚前头。各背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六本册子。几件换洗衣裳。三块干粮。老何给每人倒了碗茶。五个人喝了。碗放下。秦苏站在竹椅旁边。
“阿包。阿扫。阿鱼。阿糖。豆腐豆子。五个人。五样。金陵去三个月。教完了。回来。回来的时候。五个人变十个。十个变二十个。二十个变四十个。一直教。一直变。越教越多。越变越多。后巷不是少了五个人。是多了五个人。五个人去。五个人回。后巷多了五个人。十个人各带一个。教出十个。十个回来。后巷多了十个。二十个人。越派越多。越教越多。后巷不是往外派人。是往外长人。长出去。收回来。长出去。收回来。一直长。一直收。长不完。收不完。”
五个人点头。阿包说。
“师父。我们五个人去金陵。教三个月。教出五个人。五个人回来。后巷多了五个人。十个人各带一个。教出十个。十个回来。后巷多了十个。二十个人。越教越多。越教越长。后巷不是少了五个人。是多了五个人。”
秦苏从桌上取了一块石头。后巷的石头。柳逢春刻的“信”字旁边那块。上刻“派”字。她递给阿包。
“这块石头。带去金陵。放在方掌柜桌上。看见了。就想起后巷的法子。派。派出去。收回来。派出去。收回来。一直派。一直收。派不完。收不完。”
阿包接过石头。揣进包袱。五个人转身。走了。走了三天。到了金陵。方掌柜在码头接他们。阿包把石头搁在方掌柜桌上。方掌柜看了半天。
“这块石头。刻了个派字。后巷派你们来。派五个人。教三个月。教出五个人。五个人回去。再派五个。再去教。一直派。一直教。越派越多。越教越多。金陵不是多了五个人。是多了五个能教人的人。五个人各教一个。教出五个。五个教出五个。二十五个。二十五个教出二十五个。一百二十五个。一直教。一直长。长不完。”
阿包把六本册子摊在方掌柜桌上。派法簿。合簿。物簿。外柜簿。叶簿。人谱抄本。六本。方掌柜一本一本翻。翻完了。抬起头。
“六本。六样。派法簿是规矩。合簿是本地的。物簿是东西的。外柜簿是外头的。叶簿是教的。人谱抄本是人的。六样。六本。带回去。照着做。金陵就立起来了。立起来了。就长了。长了。就厚了。厚了。就压得住。压得住。就一直派。一直长。长不完。”
五个人在金陵住了下来。阿包教叶簿。阿扫教物簿。阿鱼教合簿。阿糖教外柜簿。豆腐豆子教派法簿。五个人各教一样。各带一个。教了三天。五个人各教会一个。五个人变十个。教了十天。十个变二十个。教了二十天。二十个变四十个。教了三十天。四十个变八十个。教了三个月。八十个变一百六十个。五个人教出一百六十个人。一百六十个人各会一样。一百六十个人各带一个。教出三百二十个。一百六十个人回后巷。后巷多了二百六十个人。
三个月到了。五个人回后巷。阿包走在最前头。进了茶棚。把包袱搁在长桌上。打开。六本册子。五本教完了。一本人谱抄本。原样带回来。没给人看。秦苏站在竹椅旁边。
“阿包。五个人去。五个人回。金陵教了多少人？”
“一百六十个。各会一样。一百六十个各带一个。教出三百二十个。一百六十个回后巷。后巷多了二百六十个人。”
“二百六十个人。各会一样。各带一个。教出五百二十个。五百二十个各带一个。教出一千零四十个。一直教。一直长。越教越多。越教越长。后巷不是往外派人。是往外长人。长出去。收回来。长出去。收回来。一直长。一直收。长不完。收不完。”
阿包把石头从包袱里取出来。搁回长桌上。石头还是那块。刻着“派”字。秦苏拿起石头。放回空桌上。跟“信”字石头。“西”字石头。摆在一起。三块石头。三个字。信。西。派。三块。三个方向。通后巷。
那天傍晚。秦苏坐在竹椅上。看阿包阿扫阿鱼阿糖豆腐豆子回来了。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老何倒茶。看库房里七个孩子写谱。看墙根底下小叶子的叶角。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