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是腊月里回来的。
没提前捎信，也没带随从。穿一件半旧的灰鼠斗篷，脚上一双黑布棉鞋，手里提着只小皮箱，从官道上走下来时，茶棚的老何正往炉子里添炭，一抬头，愣了半天。
“大小姐？”
“何叔。我回来了。”
老何把炭钳子一搁，跑过来接箱子。秦雨没让。
“不沉。我自己拎。您给我倒碗茶。”
老何倒了茶。秦雨站在茶棚前头，看了一圈。看墙上贴的工价榜。看海图。看旧柜子敞着门，里头几十张纸。看木箱开着盖。看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看竹椅空着。看库房里七个孩子写谱。看墙根底下小叶子的叶角。看了半天，喝了口茶。
“何叔。后巷比我走的时候厚了。”
“厚了。五只柜子。七处分柜。百来号人。阿桥合本地谱。豆子登物簿。小叶子教人。阿桃管外柜。苏儿坐竹椅。看。”
秦雨点头。走到竹椅旁边。秦苏正坐着看库房。见她来了，站起来。
“姐。”
“别站。坐你的。我坐旁边。”
阿桃搬了条矮凳来。秦雨坐下。看了一会儿。
“苏儿。我走了三年。三年里后巷变了不少。我一路看过来，从巷口到巷尾，没有一个闲人。阿桥在合。豆子在登。小叶子在教。阿桃在管。老何在倒茶。库房里七个孩子在写。墙根底下外头的孩子在画。每个人都有一摊。每摊都有人管。没有一个人闲。也没有一个人忙得打转。”
“姐。你三年没回来。怎么今天回来了？”
“回来看看。前年户部递了折子，说后巷试三年。三年到了。户部要写一份试录。孙主事写了。递上去了。户部批了。准后巷法子推广。可推广要人。户部问后巷能不能派几个人去外头教。教完了。回后巷。再派。一直派。一直教。越派越多。越教越多。户部让我来问。”
秦苏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看后巷格。看外格。看山格。看石格。看画圈层。看孩子格。合上柜门。转身。
“姐。户部要几个人？”
“先要三个。一个合。一个登。一个管。三个人。去外头教三个月。教完了。回后巷。再派三个。再去教。一直派。一直教。越派越多。越教越多。”
秦苏想了想。
“阿桥不能去。他合本地谱。走了本地谱没人合。豆子不能去。他登物簿。走了物簿没人登。阿桃不能去。她管外柜。走了外柜没人管。小叶子不能去。她教人。走了叶角没人教。四个人各有一摊。走了哪一摊都断。可后巷有人。阿桥教出两个徒弟。豆子教出一个。阿桃教出一个。小叶子教出三个。五个人。都在后巷。会合。会登。会管。会教。五个人各有一摊。可五个人走了。后巷还有阿桥豆子阿桃小叶子。四个人照走。五个人去外头教。教完了。回来。后巷就多了五个人。十个人。十个人各有一摊。十个人教出十个。二十个。二十个教出二十个。四十个。一直教。一直长。越教越多。越教越长。后巷不是派三个人。是派五个人。五个人去。五个人回。五个人变十个。十个变二十个。二十个变四十个。一直派。一直教。越派越多。越教越多。后巷不是少了五个人。是多了五个人。”
秦雨喝完了茶。把碗放下。
“苏儿。你让五个人去。后巷的事谁做？”
“后巷有阿桥豆子阿桃小叶子。四个人照走。五个人去外头。教完了回来。五个人变十个。十个变二十个。二十个变四十个。后巷不是少了五个人。是多了五个人。姐。你在户部做了二十年。你算算。五个人去。教三个月。教出五个人。五个人回来。后巷多了五个人。十个人各带一个。教出十个。十个回来。后巷多了十个。二十个人。越派越多。越教越多。后巷不是往外派人。是往外长人。长出去。收回来。长出去。收回来。一直长。一直收。长不完。收不完。”
秦雨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看后巷格。看外格。看山格。看石格。看画圈层。看孩子格。看完了。合上柜门。转身。
“苏儿。户部要三个人。你说五个。我回去跟孙主事说。五个人。三个月。教完了回来。再派五个。再去教。一直派。一直教。户部批了。准后巷法子推广。推广的不是法子。是人。人去了。法子就去了。人回来了。法子也回来了。人长出去了。法子也长出去了。一直长。长不完。”
秦苏从桌上取了一本空白册子。蓝布封皮。提笔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派法簿。”递给秦雨。
“姐。这本给你。带回去。给孙主事看。后巷派五个人。一个合。一个登。一个管。两个教。五个人。三个月。教完了回来。再派五个。再去教。一直派。一直教。派法簿上写的是派法。不是法子。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去了。法子就去了。人回来了。法子也回来了。人长出去了。法子也长出去了。一直派。一直长。长不完。”
秦雨接过“派法簿”。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第一行。
“派法簿。后巷。派五个人。一个合。一个登。一个管。两个教。三个月。教完了回来。再派五个。再去教。一直派。一直教。派法不是法子。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去了。法子就去了。人回来了。法子也回来了。人长出去了。法子也长出去了。一直派。一直长。长不完。”
写完了。她把册子揣进怀里。朝秦苏点了点头。
“苏儿。五个人。三个月。教完了回来。我回去跟孙主事说。户部批了。派。派完了。回来。再派。一直派。一直教。后巷不是派了三个人。是派了五个人。五个人去。五个人回。五个人变十个。十个变二十个。二十个变四十个。一直派。一直教。越派越多。越教越多。后巷不是少了五个人。是多了五个人。人多了。法子就多了。法子多了。后巷就厚了。厚了。就压得住。压得住。就一直派。一直长。长不完。”
秦雨走了。秦苏坐在竹椅上。看后巷。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老何倒茶。看库房里七个孩子写谱。看墙根底下小叶子的叶角。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