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事派来的人,是他自己的徒弟,姓丁,叫丁槐,二十五岁,在户部管了三年黄册,没升,也没挨过罚,属于那种放哪儿都行、搁谁手底下都不碍事的人。他来的那天背着一只竹箱,箱子里装着一本空白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后巷试录”,底下盖了户部的印。
秦苏在茶棚前头迎他。丁槐见了她,先行了个礼。
“苏儿姑娘,孙主事让我来住三个月。看后巷怎么试。三个月后,写一份试录,带回去给户部看。”
“住哪儿?”
“孙主事说,后巷有间小屋。阿念住过。石头住过。陆主事住过。我住那间。”
秦苏领他去茶棚后头的小屋。丁槐把竹箱搁在桌上,从里头取出那本空白册子,铺开,提笔写第一行。
“后巷试录。第一日。到后巷。看柜。看碗。看人。”
秦苏站在门口,看他写完了,问。
“丁主事,你在户部管了三年黄册。黄册怎么管的?”
丁槐放下笔。
“黄册十年一造。一造管十年。造册的人坐在衙门里,抄旧册。旧册抄旧册。抄完了,锁进库房。谁要看,写条子。条子批了,才能看。看完了,还回去。锁上。”
“后巷的柜子,你看了?”
“看了。敞着门。谁都能翻。翻完了,放回去。不锁。”
“两样。一样是锁着。一样是敞着。哪样好?”
丁槐想了想。
“锁着保险。敞着方便。两样各有利弊。”
“那你今天看。看完了再说。”
丁槐住了下来。头三天,他不写。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老何倒茶。看库房里七个孩子写谱。看完了,回小屋,在册子上写。
“第三日。看阿桥合本地谱。他合一行。添一行。合了三年。没断。阿桥十一岁。合了三年。从八岁起。一天一行。三年一千多行。他记得住。我问他。你怎么记得住。他说。不用记。本地谱上写着。翻一翻。就知道了。我问他。万一本地谱丢了呢。他说。后巷有抄本。抄本丢了。还有原稿。原稿丢了。还有别处的抄本。总有一本在。三本留一。不断。”
第七天,丁槐看小叶子教人。小叶子在柳树底下教阿鱼阿糖阿包。阿鱼教阿糖写鱼。阿糖教阿包写鱼。阿包教阿鱼写鱼。三个人各教各的。三样教法。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丁槐看了半天。回小屋,在册子上写。
“第七日。看小叶子教人。她教三个会教人的。三个各教一样。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我问小叶子。为什么不教六十个。小叶子说。教六十个。六十个各回各家。回家就断。断了白教。教三个。三个各带一个。三个变六个。六个月变十二个。一年变二十四个。两年四十八个。四年九十六个。越教越多。教不完。我算了算。教三个比教六十个快。一年差一半。两年差两倍。四年差四倍。越往后差越多。”
第十五天,丁槐看阿桃管外柜。阿桃开柜。翻看。看有没有新的。有。收。没有。合上。锁了。钥匙揣兜里。丁槐看了半天。回小屋,在册子上写。
“第十五日。看阿桃管外柜。她开柜。翻看。收。合。锁。一天一回。钥匙揣兜里。我问她。为什么要锁。她说。锁了。第二天再开。开的时候。就知道有没有新的。不锁。新的旧的混在一起。分不清。锁了。新的搁第二只。旧的搁第一只。两柜分开。不混。混了。就分不清哪本是新的。哪本是旧的。”
第二十天,丁槐看老何倒茶。老何一天倒十七碗。十七碗并排。碗口朝外。碗底朝里。签贴在桌面上。谁渴了。自己倒。自己喝。喝完了。碗放回原处。老何再倒。丁槐看了一下午。回小屋,在册子上写。
“第二十日。看老何倒茶。十七只碗。并排。一天倒十七回。倒完了。有人喝。没人查。没人问。我问老何。没人查。你倒它做什么。老何说。茶棚的碗。倒了就有人喝。不倒也倒。倒了。人来了。就有茶。不倒了。人来了。看见空碗。就走了。走了。就不来了。不来了。茶棚就空了。空了。就没了。我问他。四十年。天天倒。不烦。他说。烦。可倒了。就有人来。有人来。就不烦了。”
第三十天,丁槐合上册子,去找秦苏。
“苏儿姑娘,我住了一个月。看了四样。合本地谱。教人。管柜。倒茶。四样。我看明白了。后巷的法子,不是锁,是敞。不是查,是倒。不是一个人做,是四个人分。阿桥合。豆子登。阿桃管。小叶子教。四个人各做各的。合在一起。就是后巷的。户部不是这样。户部是一个人管。管完了。锁起来。锁起来。就没人看了。没人看。就没人传了。没人传。就断了。”
秦苏坐在竹椅上,听完了。
“丁主事,你看了一个月,看了四样。可你还没看柜子怎么挪。旧柜装新。新柜装一年。第三只装五年。满了五年往第三只挪。挪满了打第四只。一只一只往上走。走到最上头。进了人谱。就不再挪了。你住三个月。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你看柜子怎么挪。看完了。再写。写完了。带回去给孙主事看。”
丁槐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苏儿姑娘,还有两个月。我看柜子怎么挪。看完了。写。写完了。带回去。给孙主事看。孙主事看了。给户部看。户部看了。试。试好了。推。试不好。不推。”
秦苏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看后巷格,看外格,看山格,看石格,看画圈层,看孩子格。她合上柜门,转身。
“丁主事,你回去写。写完了,带来给我看。看完了,入柜。入了后巷格。跟陆主事那本搁在一起。两本。一本是户部的试录。一本是后巷的柜子。两本。两个地方。合在一起。就是户部跟后巷的路。路通了。就不锁了。不锁了。就敞着了。”
丁槐回了小屋。翻开册子。在第二十天底下又添了一行。
“第三十日。看柜子怎么挪。旧柜装新。新柜装一年。第三只装五年。满了五年往第三只挪。挪满了打第四只。一只一只往上走。走到最上头。进了人谱。就不再挪了。柜子挪的时候。阿桥挪。豆子记。阿桃看。小叶子教。四个人各做各的。合在一起。就是柜子的挪法。户部不是这样。户部一个人挪。挪完了锁起来。锁起来就没人看了。没人看就没人传了。没人传就断了。后巷的法子。不是一个人挪。是四个人挪。四个人挪。挪完了不锁。敞着。谁都能看。看完了放回去。不丢。不丢就不锁。不锁就一直挪。一直挪。挪不完。”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旧柜四层,孩子格四本,画圈层两本,写字层空着,后巷格一百多本,外格两层,第一层瓯江口,第二层山格,山格底下石格,石格里头八十本,外格第二层底下叶角格,叶角格七本,七行,七个人,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茶棚西边,两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秦苏坐在上头,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丁槐写试录,看完了,理一理,理完了,入柜,做不完,看不够,一直看,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