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中来那天,带了个户部的老吏。
老吏姓孙,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走路慢,说话也慢,在王敏中身后跟了半辈子,从主事做到员外郎,没升上去,也没降下来,户部叫这种人“老桩子”,挪不动,也不让挪。他来后巷,是王敏中的意思,说孙主事管了三十年户口册,后巷的小谱柜跟户部的黄册不一样,让他来看看,看明白了,回去写个条陈。
秦苏在茶棚前头迎他们。孙主事进了后巷,不急着看柜,先看人。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库房里七个孩子写谱,看老何在茶棚前头收碗。看了一圈,才走到旧柜前头。
“苏儿姑娘,这柜子谁管?”
“阿桃管外柜。阿桥管后巷柜。豆子管物簿。我管总。”
“几个柜?”
“旧柜一只。新柜一只。第三只一只。外柜两只。后巷三只。外头两只。五只。”
“五只柜子,几个人管?”
“三个。阿桥合后巷的。阿桃管外头的。豆子登物簿。我掌总。”
孙主事从袖中取出一本旧册子。封皮上写了三个字,“户口考”。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各地丁口、田亩、赋税。他翻到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
“苏儿姑娘,户部黄册,十年一造。一造管十年。十年里头,人丁增减、田亩买卖、赋税完欠,都在里头。可黄册是官册,锁在库房里,百姓看不见。后巷的小谱柜,敞着门,谁都能翻。这两样,不一样。”
秦苏站在柜子前头,没接话。孙主事又说。
“我管了三十年户口册。黄册造了十回。一回比一回厚。可里头的数,一回比一回虚。为什么?造册的人不下去。下去的人不造册。坐在衙门里抄旧册。旧册抄旧册。抄了三回。人死了还在册上。田卖了还在户下。后巷的谱,是写的人自己写。自己写自己。写不了假。假了。自己知道。”
王敏中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孙主事走到长桌前,看那十七只碗。一只一只看签。看完了,回头。
“苏儿姑娘,这碗谁洗?”
“老何洗。”
“老何洗了多久?”
“四十多年。”
“四十多年,天天洗,天天倒,天天有人喝。没人记?没人查?没人问?”
“没人记。没人查。没人问。喝的人自己来。自己喝。自己走。碗在。茶在。人在。”
孙主事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封皮上写了三个字,“访巷录”。翻开,里头只有几页。
“苏儿姑娘,户部想请后巷做一件事。把后巷的法子,写一份给户部。不要全的。只要三样。柜怎么管。簿怎么合。碗怎么倒。三样。写一份。给户部看。看完了。户部自己试。试好了。推广。试不好。不推。”
秦苏从桌上取了一本空白册子。蓝布封皮。提笔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三样簿。”翻开第一页。提笔写。
“柜怎么管。三只柜。旧柜装新。新柜装一年。第三只装五年。满了五年往第三只挪。挪满了打第四只。一只一只往上走。走到最上头。进了人谱。就不再挪了。柜子不锁。敞着。谁都能翻。翻完了。放回去。不丢。锁了。就没人翻了。没人翻。柜子就死了。”
写完了。她把册子递给孙主事。
“第一样。柜怎么管。写完了。第二样。簿怎么合。第三样。碗怎么倒。明天给您。三样。三页。不多。不少。够了。”
孙主事接过册子。翻开看了一遍。合上。揣进袖中。
“苏儿姑娘。三样。明天给我。我带回京城。给户部看。看完了。试。试好了。推。试不好。不推。”
他站起来。走到茶棚前头。老何给他倒了碗茶。他接了。喝了一口。放下。
“这碗茶。谁倒的?”
“老何倒的。”
“老何倒了四十多年。天天倒。天天有人喝。没人查。没人问。可喝了的人。都记住了。记住了。就传下去了。户部查了三十年。查了三十本册子。可册子锁在库房里。没人看。没人传。没人记。两样。一样是查。一样是倒。查的人查完了。册子锁了。倒的人倒完了。茶喝了。茶喝了。人就记住了。”
孙主事走了。王敏中送他到巷口。回来跟秦苏说。
“苏儿姑娘。孙主事管了三十年户口册。头一回看见敞着门的柜子。他说后巷的法子比户部的好。好就好在敞着。敞着。人就敢看。敢看。就敢写。敢写。就真了。真了。就不用查了。不查。就省了。省了。就快了。快了。就通了。”
秦苏把“三样簿”写完。第二天交给孙主事。孙主事带回京城。过了半个月。王敏中来信。说孙主事把三样簿递上去了。户部批了。准后巷试。试三年。三年后。看成效。成效好。推。成效不好。不推。
秦苏坐在竹椅上。看信。看完了。递给阿桥。
“阿桥。户部准后巷试。试三年。三年后。看成效。成效好。推。成效不好。不推。”
阿桥看了信。抬起头。
“师父。三年。三年后。谁看成效?”
“户部看。可户部看不见后巷。后巷的成效。不在户部的册子里。在碗里。在柜里。在谱里。在人的日子里。户部看三年。三年后。后巷还在。柜子还在。碗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就是成效。成效不在纸上。在日子里。”
阿桥把信折好。揣进兜里。翻开本地谱。接着写。豆子翻物簿。阿桃开外柜。小叶子教人。秦苏坐在竹椅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看纳了。王敏中来了。带了个户部的老吏。姓孙。六十出头。管了三十年户口册。看了一圈。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库房里七个孩子写谱。看老何收碗。看完了。说户部想请后巷写三样。柜怎么管。簿怎么合。碗怎么倒。三样。写一份。给户部看。看完了。试。试好了。推。试不好。不推。我写了三样簿。柜怎么管。簿怎么合。碗怎么倒。三页。给孙主事带回京城。过了半个月。王敏中来信。户部准后巷试。试三年。三年后。看成效。成效好。推。成效不好。不推。阿桥问我。三年后谁看成效。我说户部看。可户部看不见后巷。后巷的成效不在户部的册子里。在碗里。在柜里。在谱里。在人的日子里。户部看三年。三年后。后巷还在。柜子还在。碗还在。人还在。日子还在。就是成效。成效不在纸上。在日子里。孙主事说后巷的法子比户部的好。好就好在敞着。敞着人就敢看。敢看就敢写。敢写就真了。真了就不用查了。不查就省了。省了就快了。快了就通了。户部查了三十年。查了三十本册子。可册子锁在库房里。没人看。没人传。没人记。两样。一样是查。一样是倒。查的人查完了。册子锁了。倒的人倒完了。茶喝了。茶喝了。人就记住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旧柜四层,孩子格四本,画圈层两本,写字层空着,后巷格一百多本,外格两层,第一层瓯江口,第二层山格,山格底下石格,石格里头八十本,外格第二层底下叶角格,叶角格七本,七行,七个人,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茶棚西边,两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秦苏坐在上头,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叶角格七本,看完了,理一理,理完了,入柜,做不完,看不够,一直看,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