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子把三个会教人的徒弟叫到柳树下,头一回不教写谱,教怎么教人。
阿鱼先开口。
“小叶子姐姐,你教我们写鱼,我们学会了。可教别人写鱼,从哪儿教起?”
小叶子从兜里摸出三截炭条,一人递一截。
“阿鱼,你教阿糖写鱼。阿糖,你教阿包写鱼。阿包,你教阿鱼写鱼。三个人,各教各的,教完了,把你们怎么教的写下来。写不出来的,画也行。画了给我看。”
三个人各拿一截炭条,各找一块石头蹲下。阿鱼教阿糖写鱼。他蹲在阿糖旁边,指着自己的炭条。
“你看,鱼头先画。鱼头是圆的。画个圆。圆画完了,画鱼身子。鱼身子是长的。画一条长线。长线画完了,画鱼尾巴。鱼尾巴是分叉的。画个叉。”
阿糖跟着画。画了个圆。圆不圆。画了条长线。线不直。画了个叉。叉不分。阿糖急得抓头。
“阿鱼哥哥,我画不圆。”
阿鱼挠了挠头。从阿糖手里接过炭条,在自己的石头上画了个圆。
“你看,手腕不动,手指动。手腕动了,圆就歪了。手指动了,圆就圆了。”
阿糖试了试。这回圆了一点。阿鱼点头。
“过了。明天再练。”
阿糖又画了五遍。画到第六遍。圆了。阿鱼看了。点头。
“过了。会画鱼头了。明天画鱼身子。”
阿糖咧嘴笑了。
阿包教阿鱼写鱼。阿包蹲在阿鱼旁边,指着自己的炭条。
“你先别管鱼头。先画鱼身子。鱼身子是长的。长线画完了,两头一点。就是鱼。鱼头可以后画。”
阿鱼愣了愣。
“先画身子?不是先画头?”
“先画身子。身子画完了,鱼就是鱼了。头画不画都行。没头的鱼也是鱼。没身子的鱼不是鱼。”
阿鱼照阿包的法子画。先画一条长线。两头点。一个没头的鱼成了。他看着自己的鱼。笑了。
“阿包,你这法子比我的快。”
阿包咧嘴笑了。
阿糖教阿包写鱼。阿糖蹲在阿包旁边,指着自己的炭条。
“你先画水。水画完了,鱼就在水里。不画水,鱼干着。画了水,鱼就活了。”
阿包照着画。先画了两条波浪线。波浪线画完了,中间画了个圆。圆里头画了条长线。长线两头点。一条在水里的鱼成了。阿包看着自己的鱼。笑了。
“阿糖,你这法子比我俩的都好。鱼在水里,活了。”
三个人各教了一轮。小叶子坐在柳树下,看他们教。看完了,问。
“你们三个,教得一样不一样?”
阿鱼说。
“不一样。我教从鱼头教起。阿包教从鱼身子教起。阿糖教从水教起。三样。三样都能教出鱼。可三样教出来的鱼不一样。”
“哪样最好?”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阿包先说。
“阿糖的好。鱼在水里。活了。”
阿糖说。
“阿包的好。先画身子。快。”
阿鱼说。
“我的好。从鱼头教起。规矩。”
小叶子把三块石头上的鱼并排放。
“三样都好。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阿鱼的鱼头规矩,阿包的鱼身子快,阿糖的水活了。三样合在一起,就是一条活鱼。你们三个,各会一样。以后教人,三样都用。教鱼头的时候,也教身子。教身子的时候,也教水。教水的时候,也教头。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
三个人点头。小叶子从兜里摸出“小叶角簿”,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
“头一回教教人。阿鱼教阿糖写鱼。从鱼头教起。规矩。阿糖教阿包写鱼。从水教起。活了。阿包教阿鱼写鱼。从鱼身子教起。快。三样。三样都好。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以后教人。三样都用。教头。教身子。教水。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
写完了。她把册子揣进兜里,跟秦苏说了这件事。秦苏正坐在竹椅上,听完了,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看叶角格。七本。七行。七个人。她合上柜门,转身。
“小叶子。你教了三个会教人的。三个教出三样。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叶角从七本变十本。十本底下多了三本。三本底下写的是三样。阿鱼的规矩。阿包的快。阿糖的活。三样合在一起。就是叶角的教法。叶角的教法不是一样。是三样。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你教三个。三个教三样。三样合在一起。就是九个。九个教九样。九样合在一起。就是二十七个。二十七个教二十七样。二十七样合在一起。就是八十一个。一直教。一直合。越教越多。越合越厚。”
小叶子把“小叶角簿”翻开,提笔在最后一页写。
“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一直教。一直合。越教越多。越合越厚。”
写完了。她把册子揣进兜里,跑了。秦苏坐在竹椅上,看小叶子的背影。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看教了。小叶子把三个会教人的徒弟叫到柳树下。头一回不教写谱。教怎么教人。阿鱼教阿糖写鱼。从鱼头教起。规矩。阿糖教阿包写鱼。从水教起。活了。阿包教阿鱼写鱼。从鱼身子教起。快。三样。三样都好。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小叶子说。三样合在一起。就是一条活鱼。以后教人。三样都用。教鱼头的时候也教身子。教身子的时候也教水。教水的时候也教头。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我听了。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看叶角格。七本。七行。七个人。叶角从七本变十本。十本底下多了三本。三本底下写的是三样。阿鱼的规矩。阿包的快。阿糖的活。三样合在一起。就是叶角的教法。叶角的教法不是一样。是三样。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小叶子教三个。三个教三样。三样合在一起。就是九个。九个教九样。九样合在一起。就是二十七个。二十七个教二十七样。二十七样合在一起。就是八十一个。一直教。一直合。越教越多。越合越厚。叶角格七本。七行。七个人。三个月。三个月教七个人。教出三个会教人的。三个各教三样。三样合在一起。就是叶角的教法。叶角的教法不是一样。是三样。三样合在一起。才是好。一直教。一直合。教不完。合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旧柜四层,孩子格四本,画圈层两本,写字层空着,后巷格一百多本,外格两层,第一层瓯江口,第二层山格,山格底下石格,石格里头八十本,外格第二层底下叶角格,叶角格七本,七行,七个人,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茶棚西边,两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秦苏坐在上头,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叶角格七本,看完了,理一理,理完了,入柜,做不完,看不够,一直看,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