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苏头一回去叶角，是在刮风的下午。
码头旁边，老柳树底下，小叶子摆了张矮桌，三条矮凳。桌上摊着册子，旁边搁着半截炭条。小叶子正教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画线。男孩手抖，画出来的线像蚯蚓爬。小叶子蹲在他旁边，没替他画，只指着自己的手。
“你看，手不稳，线就歪，先别管歪不歪，手先稳了，歪的也直，手不稳，直的也歪。”
男孩攥着炭条，又画了一道。这回还是歪的，可歪得匀称了。小叶子看了，点头。
“过了，明天画十道，十道都歪得一样，就算稳了。”
秦苏站在柳树后头看了一会儿，没过去。小叶子抬头看见她，站起来。
“姑姑，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叶角。”
秦苏走到矮桌前坐下，翻开“小叶角簿”，半个月，七个人，七本册子。每一本都记了谁、哪天来的、画了什么。她翻了翻，问。
“七个里头，有几个能写四样了？”
“三个，阿鱼写鱼，阿糖写糖，阿包写包，三个人能写日期、内容、数量、人，四样全了，还有四个，只会画，阿草画草，阿叶画叶，阿花画花，阿豆画豆，四个人只会画一样，写不了四样，我教他们画，画会了，再教写。”
阿桃来送饭，拎着竹篮，里头两块饼，一壶茶。看见秦苏，愣了一下。
“姑姑，您也来了？”
“来看看，小叶子教得怎么样？”
阿桃把竹篮搁在矮桌上，看了一眼男孩画的线。
“教得好，她比我会教，我管外柜，只管收、合、入，她教人，得看人、教人、等人，三样，我三样里缺一样。”
秦苏接过茶喝了一口。
“阿桃，小叶子教人，你管柜，豆子登簿，阿桥合谱，四个人，四样，各做各的，可你们四个，谁的活最重？”
阿桃想了想。
“小叶子的活最重，教一个人，得教三天，第一天画，第二天写，第三天合，三天一个，一个月教十个，十个学会了，走了，下个月再来十个，她天天教，天天有新的，教了半年，教了六十个，六十个学会了，各回各家，回家就断，断了，白教。”
“那你觉得，怎么才能不断？”
“教会一个，让他去教下一个，小叶子教阿鱼，阿鱼学会了，教阿糖，阿糖学会了，教阿包，一个传一个，传到后来，一个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小叶子就不用天天教了，她只管看，看谁教得好，谁教得不好，教得好的，夸一句，教得不好的，教他。”
秦苏从怀里摸出空白册子，搁在矮桌上。
“阿桃，这本给你，你管外柜，也管教人，小叶子教人，你管她教的人，她教一个，你记一个，教成了，你合，教不成，你替她教，她忙不过来，你搭把手，两个人，一个教，一个管，教完了管，管完了教，一直教，一直管。”
阿桃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
“阿桃，管叶角，小叶子教人，我记，教成了合，教不成替她教，两个人，一个教，一个管。”
写完了，揣进兜里，拎起竹篮，走了。
秦苏走到矮桌前，小叶子还在教男孩。男孩终于画了一道直直的线。小叶子点头。
“过了，明天画十道，十道都直，就算会画线了，会画线了，就能画方，画了方，就能写字。”
男孩咧嘴笑了。小叶子收拾矮桌，把册子揣进兜里。秦苏站在柳树下。
“小叶子，你教了半年，教了多少人？”
“六十个。”
“六十个里，有几个能教人的？”
“三个，阿鱼、阿糖、阿包，三个人能写四样，也能教人，剩下的五十七个，只会画，不会教。”
“那你下个月，别教新的了，教那三个，教会他们怎么教人，教完了，让他们各带一个，三个人带三个，三个人变六个，六个月变十二个，一年变二十四个，两年变四十八个，四年变九十六个，五年一百九十二个，你算算，哪个快？”
小叶子掰着手指算了算，抬起头。
“姑姑，教三个，比教六十个快，教三个，三个人各带一个，三个变六个，六个变十二个，一直变，越变越多，教六十个，六十个各回各家，回家就断，断了就没了。”
“对，教人教的是会教人的人，不是会写的人，会写的人教一个，出一个，会教人的人教一个，出十个，后巷的法子，不是教人怎么写，是教人怎么教人，教了会教人的人，他自己就长出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教不完。”
小叶子从兜里摸出“小叶角簿”，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
“以后不教六十个了，教三个，三个会教人的，三个各带一个，三个变六个，六个变十二个，一直变，越变越多，教到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教不完。”
写完了，她把册子揣进兜里，拿起矮凳往家走。秦苏站在柳树下，看了一会儿。风从码头上吹过来，把柳叶吹得哗哗响。秦苏回了后巷，坐在竹椅上，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看叶了，头一回去叶角，码头旁边，老柳树底下，小叶子摆了张矮桌，三条矮凳，教一个男孩画线，男孩手抖，线像蚯蚓，小叶子蹲在旁边，没替他画，只指着自己的手，说手不稳，线就歪，先别管歪不歪，手先稳了，歪的也直，手不稳，直的也歪，男孩画了一道，歪的，可歪得匀称了，小叶子说过了，明天画十道，十道都歪得一样，就算稳了。阿桃来送饭，拎着竹篮，两块饼，一壶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叶子教得好，比她会教，她管外柜，只管收、合、入，小叶子教人，得看人、教人、等人，三样，她三样里缺一样。我问阿桃谁的活最重，阿桃说小叶子的活最重，教一个人，得教三天，三天一个，一个月教十个，十个学会了走了，下个月再来十个，教了半年，教了六十个，六十个学会了各回各家，回家就断，断了白教。我说教会一个，让他去教下一个，小叶子教阿鱼，阿鱼教阿糖，阿糖教阿包，一个传一个，传到后来，一个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我又问小叶子六十个里几个能教人，小叶子说三个，阿鱼、阿糖、阿包，三个人能写四样，也能教人，剩下的五十七个，只会画，不会教。我说下个月别教新的了，教那三个，教会他们怎么教人，三个人变六个，六个月变十二个，一年变二十四个，两年变四十八个，五年一百九十二个，教三个比教六十个快，会教人的人教一个出十个，会写的人教一个出一个。小叶子算了算，说教三个比教六十个快，她把册子揣进兜里走了，我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码头上吹过来，把柳叶吹得哗哗响。”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旧柜四层，孩子格四本，画圈层两本，写字层空着，后巷格一百多本，外格两层，第一层瓯江口，第二层山格，山格底下石格，石格里头八十本，外格第二层底下叶角格，叶角格七本，七行，七个人，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茶棚西边，两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秦苏坐在上头，看阿桥合本地谱，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叶角格七本，看完了，理一理，理完了，入柜，做不完，看不够，一直看，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