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子写了七天。一天一行。四样。日期。内容。数量。人。写完了给阿桥看。阿桥看了在本地谱上添一行。添完了给豆子看。豆子在物簿上添一行。三本三行。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七天。七行。七碗茶。七个过路的。从南边来。往北边去。从北边来。往南边去。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七个方向。七个人。七碗茶。老何收钱。小叶子写。
第八天。小叶子没来。秦苏坐竹椅看后巷。看了一炷香。小叶子没来。她站起来。走到茶棚前头。老何正在烧水。
“何爷爷。小叶子呢？”
“在家。她娘让她学针线。说七岁了。该学点正事。写小谱。不当饭吃。”
秦苏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巷。走到小谱桌前。坐下。翻开总簿。看小叶子那七行。看完了。合上。站起来。走到茶棚前头。跟老何说。
“何爷爷。小叶子明天还来。您跟她说。写小谱。也是正事。针线要学。小谱也要写。两样。一样是缝衣裳。一样是缝日子。衣裳缝好了。能穿。日子缝好了。能传。两样都要。”
老何放下铜壶。
“苏儿。她娘那边……”
“我去说。”
秦苏当天下午去了老何家。小叶子的娘在院里晾衣裳。见秦苏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
“苏儿姑娘。您怎么来了？”
“婶子。我来找小叶子。她写了七天小谱。七行。四样。一天一行。没断过。今天没来。我来问问。”
小叶子娘低下头。
“苏儿姑娘。小叶子才七岁。写那个做什么。针线不学。将来怎么嫁人？”
“婶子。您七岁的时候。学针线了？”
“学了。七岁学穿针。八岁学缝边。九岁学绣花。学了三年。才敢给自己缝一件衣裳。”
“那您七岁的时候。有没有人教您写日子？”
小叶子娘愣了一下。
“写日子？谁教这个。日子天天过。还用写？”
“您七岁学针线。学了三年。十岁能缝衣裳。可您七岁到十岁这三年。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您记得住吗？”
小叶子娘想了想。
“记不住。三年。一千多天。谁记得住。”
“小叶子记得住。她写了七天。七碗茶。七个过路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她都写下来了。七行。七行就是七天。七天她记住了。七年呢？七十年呢？她写了。就记住了。不写。就忘了。忘了。就没了。”
小叶子娘沉默了一会儿。
“苏儿姑娘。您是说。写小谱。跟学针线一样。都是正事？”
“一样。针线缝衣裳。小谱缝日子。衣裳穿旧了。扔了。日子写下来。传下去。传下去。就不断。小叶子写了七天。写了七碗茶。七个人。七个方向。后头的人看了。就知道。这几天。茶棚里有七个人来过。从七个方向来。喝了七碗茶。给了钱。走了。七行。七个人。七碗茶。后头的人看了。就知道初九到十五。茶棚里来过什么人。不写。就没了。”
小叶子娘想了想。朝屋里喊了一声。
“小叶子。出来。”
小叶子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小叶簿”。她娘看了她一眼。
“明天还去。写你的小谱。针线也要学。两样。一样不能少。”
小叶子咧着嘴笑了。
第二天。小叶子又来了。抱着“小叶簿”。坐在小谱桌前。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日期。十六。内容。茶棚。数量。一碗茶。人。从北边来。往南边去。给钱。收。四样全了。给阿桥看。阿桥看了。在本地谱上添一行。添完了给豆子看。豆子在物簿上添一行。三本三行。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
秦苏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小谱桌前。跟阿桥和豆子说。
“从今天起。后巷设个角。叫小谱角。小叶子写小谱。阿桥教她合。豆子教她登。我教她看。四个人。一角。小叶子写。阿桥合。豆子登。我看。写完了。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入柜。入了柜。就是后巷的。小叶子七岁。写的是一碗茶。可一碗茶也是日子。日子不分大小。写了。就厚了。”
阿桥问：“师父。小谱角。搁哪儿？”
“搁小谱桌旁边。加一张矮凳。小叶子坐矮凳。你坐高凳。豆子坐木箱前头。我坐竹椅。四个人。各坐各的。各做各的。合在一起。就是小谱角。”
豆子问：“师父。那小谱角。算不算后巷的？”
“算。小叶子写。阿桥合。豆子登。我看。四个人。一角。各做各的。合在一起。就是后巷的。后巷不止一个角。有本地谱角。有物簿角。有三处驿角。有小谱角。角多了。后巷就厚了。厚了。就稳了。”
阿桥和豆子点头。小叶子把“小叶簿”揣进布包。朝秦苏鞠了一躬。
“姑姑。我明天还来。写小谱。”
秦苏点头。回到竹椅上。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小叶子没来。她娘让她学针线。说写小谱不当饭吃。我去老何家找她娘。问。您七岁学针线。学了三年。七岁到十岁。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记得住吗。记不住。三年。一千多天。谁记得住。小叶子记得住。她写了七天。七碗茶。七个过路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她都写下来了。七天她记住了。七年呢。七十年呢。写了就记住了。不写就忘了。忘了就没了。她娘想了半天。让小叶子明天还来。写小谱。针线也要学。两样。一样不能少。小叶子今天又来了。写了。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我设了个小谱角。小叶子写。阿桥合。豆子登。我看。四个人。一角。各做各的。合在一起。就是后巷的。后巷不止一个角。有本地谱角。有物簿角。有三处驿角。有小谱角。角多了。后巷就厚了。厚了。就稳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没人坐。空着。明天上午。秦苏坐。下午。秦苏坐。小叶子坐矮凳。阿桥坐高凳。豆子坐木箱前头。四个人。一角。各做各的。合在一起。就是后巷的。一直写。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