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谱角开了一个月，矮凳坐不下了。
先是豆子的妹妹阿禾来了。六岁。比小叶子还小一岁。站在茶棚后头看小叶子写。看了一下午。第二天自己带了一截炭条来。趴在矮凳边上。写了一个字。“茶。”请阿桥代写了个“初十”。初十。茶。一碗。人。从东边来。四样。小叶子替她看。看完了教她怎么添。阿禾写完了。把炭条揣兜里。跑了。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一截新炭条。
接着是周鞋匠的孙子小栓。八岁。跟着爷爷来送针。看见小叶子在写。凑过去看。看完了。问他爷爷。能不能也写。周鞋匠说。你写。写鞋。小栓写了三行。三双鞋。三样全了。可人那栏空着。他不知道谁买的。小叶子说。不知道就写不知道。别编。小栓在“人”底下写了三个字。“不知道。”阿桥看了。说。不知道也是真的。不编就行。
再接着是陈娘的小孙子阿团。五岁。话还说不利索。可会画画。他不会写字。小叶子教他画。画了一碗茶。底下请阿桥代写。初十。茶。一碗。人。从南边来。阿团画了个人。小人。从南边来。画了个太阳。太阳在左边。小叶子说。太阳在左边。是从南边来。对。
矮凳从一张加到三张。小谱桌旁边挤得转不开身。阿桥跟秦苏说。师父。角太小了。坐不下。
秦苏走到茶棚后头看了看。小叶子坐在矮凳上。阿禾趴在她旁边。小栓坐在木箱上。阿团蹲在地上画。四个人。各做各的。小叶子替阿禾看。小栓替阿团看。阿桥替四个人合。豆子替四个人登。秦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回竹椅旁边坐下。
“阿桥。角太小。换地方。把茶棚后头那间库房腾出来。清一清。摆两张桌。一张高桌。阿桥合本地谱用。一张矮桌。小叶子写用。旁边再摆三条矮凳。给阿禾、小栓、阿团。豆子还在木箱前头。我还在竹椅上。五个人。扩了。就叫小谱角扩角。”
阿桥当天就动手腾库房。老何帮着搬。库房里堆的是旧茶篓、旧桌腿、破椅背。清了一下午。腾出一间空屋。阿桥搬了一张高桌。一张矮桌。三条矮凳。摆在屋里。矮桌靠窗。光好。小叶子坐在矮桌前写。阿禾坐她左边。小栓坐她右边。阿团蹲在矮桌一头画。豆子搬了张矮凳坐门口。本地谱摊在膝上。阿桥坐高桌。总簿摊在桌上。秦苏坐在门口竹椅上。看他们。
头一天。五个人。各做各的。小叶子写。阿禾跟着写。小栓画鞋。阿团画茶。豆子登。阿桥合。秦苏看。写了一下午。小叶子写了三行。阿禾写了两行。小栓画了一双鞋。阿团画了两碗茶。豆子登了八笔。阿桥合了八笔。秦苏看了八笔。对了。入柜。
第二天。来了第六个人。赵家豆腐的孙子豆子。跟豆子同名。九岁。抱了一块豆腐来。站在库房门口。不敢进。小叶子看见他。招手。
“豆子。进来。坐。”
豆腐豆子蹭进来。坐在矮凳上。怀里抱着豆腐。不动。
“你写。豆腐。你家豆腐。一天卖多少。写下来。”
豆腐豆子把豆腐放在桌上。接过炭条。写了半天。写了一行。初十。豆腐。五块。人。不知道。写完了给小叶子看。小叶子看了。点头。
“过了。给阿桥看。”
阿桥看了。在本地谱上添一行。添完了给豆子看。豆子在物簿上添一行。三本三行。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豆腐豆子咧嘴笑了。第二天又来了。抱了一块新豆腐。写了六块。第三天抱了一块。写了四块。一天不落。写了七天。七行。七块豆腐。四十九块。他爷爷说。豆子这几天记性好。卖了豆腐就记。卖了几块。记了几块。记完了回库房写。一天不落。七行。四十九块。后头的人看了。就知道这七天赵家豆腐卖了多少块。
小谱角扩到第七天。七个孩子。小叶子。阿禾。小栓。阿团。豆腐豆子。还有两个。一个是沈娘子成衣铺的孙子小沈。八岁。写衣裳。一个是老何邻居家的闺女阿果。七岁。写针线。七个人。七样。七本。小叶子写茶。阿禾写茶。小栓写鞋。阿团画茶。豆腐豆子写豆腐。小沈写衣裳。阿果写针线。七个人。各写各的。阿桥合。豆子登。秦苏看。七本。七行。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入柜。
秦苏坐在门口竹椅上。看库房里七个孩子。各写各的。小叶子写得最快。阿禾跟着她。小栓画鞋。阿团画茶。豆腐豆子写豆腐。小沈写衣裳。阿果写针线。七个人。七本。各写各的。可合在一起。就是后巷的一天。一天七个地方。茶棚。鞋铺。豆腐铺。成衣铺。针线筐。七样日子。一天七样。一天一天写。写多了。就厚了。厚了。就是后巷的。
那天傍晚。秦苏坐在竹椅上。看库房里七个孩子收拾东西。各回各家。小叶子把“小叶簿”揣进布包。阿禾把炭条揣进兜里。小栓把画好的鞋揣进兜里。阿团把画好的茶揣进兜里。豆腐豆子把炭条和豆腐块揣进兜里。小沈把衣裳样子揣进兜里。阿果把针线样子揣进兜里。七个人。七个兜。揣着七样日子。回家了。明天还来。一直来。一直写。写不完。
秦苏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往里看了看。两张桌。三条矮凳。七个人明天还坐。她回竹椅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扩角了。矮凳坐不下。七个孩子。小叶子写茶。阿禾跟着写茶。小栓写鞋。阿团画茶。豆腐豆子写豆腐。小沈写衣裳。阿果写针线。七个人。七本。各写各的。阿桥合。豆子登。我看。七本七行。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入柜。七个人。七样日子。一天七样。一天一天写。写多了。就厚了。厚了。就是后巷的。太爷爷当年在安河。一个孩子学修路。学会了。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传一个。传到后来。整条路都有人修。我如今在后巷。一个孩子学写小谱。学会了。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传一个。传到后来。整条巷都有人写。一直写。写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没人坐。空着。明天上午。秦苏坐。下午。秦苏坐。库房里两张桌。三条矮凳。七个孩子。各写各的。各回各家。明天还来。一直来。一直写。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