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子真来了。
第二天一早，茶棚刚卸门板，她就抱着个小布包跑来了。布包里是她爷爷给她裁的竹纸。巴掌大。十二张。用红绳系着。她往小谱桌前一站，阿桥抬头看她。
“小叶子。又来写豆腐？”
“不写豆腐。写别的。”
“写什么？”
“写茶棚。我爷爷的茶棚。我天天在茶棚里。看得见。写茶棚。”
阿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竹纸。递给她。又取了炭条。小叶子趴在桌上。写了半天。写完了。推给阿桥。阿桥看了一遍。
“日期。初九。内容。茶棚。数量。一碗茶。三样全了。可这‘一碗茶’是谁喝的？”
“我爷爷倒的。一个过路的喝了。给了两文钱。我爷爷说。过路的喝茶。给不给钱都倒。可那人给了。我爷爷收了。收了钱。记一笔。不记钱。记茶。”
阿桥把这话记下来。在本地谱上添了一行。“初九。茶棚。一碗茶。过路。给钱。收。”添完了给豆子看。豆子看了。在物簿上添一行。“初九。茶棚。一碗茶。过路。给钱。收。合。”添完了给秦苏看。秦苏在总簿上添一行。“初九。本地谱茶棚。一碗茶。过路。给钱。收。”三本三行。三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
小叶子看他们添完了。忽然问。
“秦苏姑姑。三本都对上了。可三本写的都是‘一碗茶’。那碗茶到底是谁喝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三本都没写。可爷爷说。过路的。从南边来。往北边去。三本没写。下回他再来。我爷爷认不认得他？”
秦苏坐在竹椅上。愣了一下。然后把阿桥和豆子叫来。
“小叶子问得对。三本写的是一碗茶。可这碗茶谁喝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三本都没写。添法簿上写三样。日期。内容。数量。三样全了。可三样全了。不等于全了。还有一样。人。谁喝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这一样不写。三本都对上了。可后头的人看了。不知道这碗茶是谁喝的。小叶子七岁。问出了添法簿的漏。”
阿桥和豆子把三本翻开。对了一遍。果然。三本都只写了“一碗茶”。没写谁喝的。没写从哪儿来。没写往哪儿去。三本都漏了。
秦苏从桌上取了一本空白册子。蓝布封皮。提笔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人法簿。”翻开第一页。写了第一行。
“人法簿。后巷。添行写四样。日期。内容。数量。人。四样缺一样。不算添。人写三样。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三样缺一样。不算人。小叶子问。一碗茶谁喝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三本都没写。三本都对上了。可漏了人。漏了人。就是漏了日子。日子是人过的。人没写。日子就缺了人。缺了人。就不全。不全。就不真。真的。是四样。不是三样。”
写完了。她把“人法簿”递给阿桥。
“阿桥。这本给你。以后添行写四样。日期。内容。数量。人。四样缺一样。不算添。人写三样。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三样缺一样。不算人。小叶子问的。今天补上。茶棚那碗茶。谁喝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补一行。”
阿桥接过“人法簿”。翻开看了一遍。合上。把本地谱翻到茶棚那页。在底下补了一行。“初九。茶棚。一碗茶。过路。从南边来。往北边去。给钱。收。”补完了给豆子看。豆子在物簿上补了一行。“初九。茶棚。一碗茶。过路。从南边来。往北边去。给钱。收。合。”补完了给秦苏看。秦苏在总簿上补了一行。“初九。本地谱茶棚。一碗茶。过路。从南边来。往北边去。给钱。收。”三本三行。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
小叶子看他们补完了。笑了。
“姑姑。这样我爷爷下回再看见他。就知道。他从南边来。往北边去。喝过一碗茶。给了钱。下回再来。我爷爷还认得他。给他倒茶。”
秦苏点头。从抽屉里取了一本空白册子。蓝布封皮。提笔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小叶簿。”递给小叶子。
“小叶子。这本给你。你以后天天来。写一行。写四样。日期。内容。数量。人。四样缺一样。不算写。人写三样。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三样缺一样。不算人。你写。写完了给阿桥看。阿桥看了。在本地谱上添一行。添完了给豆子看。豆子看了。在物簿上添一行。三本三行。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就算写了。”
小叶子接过“小叶簿”。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第一行。
“初九。茶棚。一碗茶。过路。从南边来。往北边去。给钱。收。”
写完了。她抬起头。
“姑姑。我写完了。”
秦苏看了一眼。点头。
“过了。明天还写。”
小叶子把“小叶簿”揣进布包。朝秦苏鞠了一躬。跑回茶棚去了。
阿桥问：“师父。小叶子写的算不算后巷的谱？”
“算。她自己写的。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就算。”
豆子问：“师父。小叶子才七岁。写的东西。后头的人看吗？”
“看。七岁写的。七岁的日子。后头的人看。就知道七岁的时候后巷是什么样。茶棚。一碗茶。过路的。从南边来。往北边去。给钱。收。四样。四行。后头的人看了。就知道初九那天。有个过路的。从南边来。往北边去。喝了一碗茶。给了钱。老何收了。小叶子写了。四行。四行就是一天。一天一天写。写多了。就厚了。厚了。就是后巷的。”
阿桥和豆子点头。各自回去做事。秦苏坐在竹椅上。看后巷。看了一炷香。然后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小叶子又来写。写了一碗茶。三样全了。三本三对。可小叶子问。一碗茶谁喝的。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三本都没写。三本都对上了。可漏了人。漏了人就是漏了日子。日子是人过的。人没写。日子就缺了人。缺了人就不全。不全就不真。真的。是四样。不是三样。我定了人法簿。添行写四样。日期。内容。数量。人。人写三样。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三样缺一样。不算人。补了一行。初九。茶棚。一碗茶。过路。从南边来。往北边去。给钱。收。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小叶簿给小叶子。她写。写完了给阿桥看。阿桥在本地谱上添一行。豆子在物簿上添一行。三本三行。四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就算写了。小叶子七岁。问出了添法簿的漏。七岁的眼睛。比大人亮。她看见的。大人没看见。她问了。大人才看见。七岁的日子。也是日子。写了。就厚了。厚了。就是后巷的。”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没人坐。空着。明天上午。秦苏坐。下午。秦苏坐。小叶子可能来。可能不来。不催。来了就写。写四样。日期。内容。数量。人。四样缺一样。不算写。三本三对。四样全了。对了。就算写了。一直写。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