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权簿用了二十天，后巷里出了件小事。
茶棚老何的孙女小叶子来了。七岁。扎两个小髻。穿一件改过三回的旧褂子。怀里抱着一块豆腐。豆腐用荷叶包着。她站在小谱桌前。不坐。也不走。阿桥抬头看她。
“小叶子。你找谁？”
“找秦苏姑姑。”
“师父在竹椅上坐着。你过去找她。”
小叶子抱着豆腐走到竹椅旁边。秦苏正坐着看后巷。见她来了。低头看那块豆腐。
“小叶子。豆腐给谁的？”
“给姑姑的。我爷爷说。姑姑天天坐竹椅看后巷。看完了。没人给她倒茶。我爷爷说。今天让他孙女来倒。”
秦苏笑了。接过豆腐。小叶子又从兜里摸出一把木勺。递给秦苏。
“姑姑。吃豆腐。我爷爷做的。点卤点得正好。不嫩不老。”
秦苏接过木勺。挖了一口。吃了。点头。
“好吃。你爷爷做豆腐的手艺。比你爹强。”
小叶子咧着嘴笑。笑完了。不走。站在竹椅旁边。看秦苏吃豆腐。
“姑姑。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坐。椅子让给你。”
秦苏站起来。把竹椅让给小叶子。小叶子坐上去。脚够不着地。晃着。看后巷。看了一会儿。回头。
“姑姑。坐在这儿。看得见茶棚。看得见绣房。看得见柜子。看得见长桌。看得见碗。看得见阿桥哥。看得见豆子哥。看得见老何爷爷。看得见所有东西。”
“对。坐在这儿。什么都看得见。”
“那看完了呢？”
“看完了。理簿册。理完了。入柜。做不完。”
小叶子又看了一会儿。从竹椅上跳下来。走到小谱桌前。翻开阿桥那本本地谱。她不识字。可会看画。一页一页翻。翻到赵家豆腐那页。看了半天。
“阿桥哥。这画的是豆腐。可豆腐旁边怎么写了三个字。还有一个数？”
“那是添行。日期。内容。数量。三样。赵家豆腐。初五。三块。三样全了。才算添。”
小叶子点头。又翻了一页。陈娘绣账。她看了半天。
“阿桥哥。这画的是帕子。可帕子旁边写了三个字。还有一个数。下头还有一行。写的是什么？”
“那是补行。陈娘漏了扇套。自己补的。补了一行。‘漏扇套一件。补。初十。’她自己补的。不用给我看。不用给豆子看。不用给师父看。她自己补了。就好了。”
小叶子又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走到豆子面前。翻开物簿。一页一页看。翻到赵家豆腐那页。看了半天。
“豆子哥。这画的是豆腐。可豆腐旁边写了三个字。还有一个数。跟阿桥哥写的一样。”
“对。物簿登完添一行。写三样。日期。内容。数量。三样全了。才算添。添完了给阿桥看。阿桥看了。在本地谱上添一行。三本三对。对了才算添。”
小叶子把物簿合上。想了一会儿。忽然说。
“豆子哥。我能写一行吗？就一行。”
豆子愣了一下。看了阿桥一眼。阿桥看了秦苏一眼。秦苏坐在旧凳上。没说话。只看着小叶子。
豆子把物簿翻到最后一页。取下炭条。递给小叶子。
“写。写三样。日期。内容。数量。”
小叶子接过炭条。趴在桌上。写了半天。写完了。把物簿推给豆子。豆子看了一遍。日期写了“今天”。内容写了“豆腐”。数量写了“一块”。三样全了。可“今天”不是日期。豆子指着“今天”那两个字。
“小叶子。日期要写初几。不能写今天。今天过了。就不知道是哪天了。明天再写今天。就分不清了。”
小叶子想了想。把“今天”划掉。请阿桥代写了一个“初八”。初八。豆腐。一块。三样全了。豆子在物簿上添了一行。“初八。豆腐。一块。合。”添完了给阿桥看。阿桥在本地谱上添了一行。“初八。赵家豆腐。豆腐一块。”添完了给秦苏看。秦苏在总簿上添了一行。“初八。本地谱赵家豆腐。豆腐一块。”三本三行。三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
秦苏看了。点头。
“小叶子。你今天写了一行。后巷的谱里。有你一行了。以后天天来。天天写。写多了。就有你的位置了。”
小叶子把炭条放回去。朝秦苏鞠了一躬。跑回茶棚去了。
阿桥问：“师父。小叶子写的那行。算不算后巷的谱？”
“算。她自己写的。三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就算。”
“可她写的是一块豆腐。太小了。”
“小不怕。怕的是不写。一块豆腐。写了。就是一天。一天一天写。写多了。就厚了。厚了。就是后巷的。”
豆子问：“师父。小叶子以后天天来吗？”
“不知道。她想写就来。不想写就不来。不催。写小谱是自己的事。逼出来的写不长。她今天写了一块豆腐。明天可能写两块。后天可能不写。大后天可能写三块。断断续续。可只要她回来写。就还是后巷的人。”
阿桥和豆子点头。各自回去做事。秦苏坐在旧凳上。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小叶子来了。老何的孙女。七岁。抱了一块豆腐来。给我吃。吃完了。坐竹椅。看后巷。看完了。翻本地谱。翻物簿。看了半天。问我能不能写一行。我说能。豆子给了她炭条。她写了三样。日期。内容。数量。日期写了今天。豆子说不行。今天过了就不知道是哪天了。她划掉。请阿桥代写初八。初八。豆腐。一块。三样全了。三本三对。对了。她写的是一块豆腐。小。可小不怕。怕的是不写。一块豆腐写了。就是一天。一天一天写。写多了。就厚了。厚了。就是后巷的。老何倒茶倒了四十年。他孙女今天写了一行。一行一块豆腐。四十年后。她可能写满一本。一本一本。传下去。传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没人坐。空着。明天上午。秦苏坐。下午。秦苏坐。小叶子可能来。可能不来。不催。来了就写。写完了。合上。走了。明天再来。一直来。一直写。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