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里,秦可卿几乎没有出过房门。
秦钟站在她的书案前。
桌上铺着一张宣纸。
不是山水。
不是花鸟。
是一张贾府内部的人际网络图。
宁国府在东。
荣国府在西。
两座府邸之间连着数十条线。
每一条线上都标注着人名、关系、利益往来。
“这是贾珍那条线上的人。”
秦可卿的手指从宁国府向东划出一道弧线。
她的手指在宣纸上轻轻划过。
“赖二、来旺的堂兄、还有荣国府那边几个和王夫人走得近的婆子,都在这条线上。他们负责帮贾珍在荣国府传消息、递东西。每次传话都有银子经手。”
她的手移到荣国府的方向。
在贾母院落的周围画了一个圈。
“老太太这边是另一条线。鸳鸯是核心。所有想接近老太太的人都得先过鸳鸯这一关。但鸳鸯不沾银子,所以这条线最干净。”
然后是王熙凤的院落。
“凤姐这边最复杂。”
秦可卿在西边的院落群上画了一个大圈。
“她管着荣国府的账。荣国府里一半的下人都跟她有利益往来。但她真正的亲信只有四个。来旺。平儿。还有两个你还没接触过的管事婆子。剩下的人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贾政的书房。
“这里。贾政不过问府里的事,但他的书房里有一个人必须留意。他的清客相公叫詹光。这个人每天陪贾政下棋聊天,看起来只是个闲人。但来旺查账时发现,詹光每月都有一笔固定的银子,从王夫人的私账上划过来。这个人是王夫人安在贾政身边的耳朵。”
秦钟看着眼前这张密密麻麻的网。
每一条线上都标注着具体的人名、具体的利益、具体的弱点。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人际关系图。
这是一张情报地图。
“姐。”
秦钟抬起头看着秦可卿。
“这两天你见了几个人。”
“十七个。”
秦可卿说。
“丫鬟、婆子、管事、账房。每个人我都聊了。他们觉得我身子弱,都愿意跟我多坐一会儿。坐得久了话就多了。”
她顿了顿。
手指停在宣纸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
“这些年他们欺负我,但也忽略我。忽略有时候是好事。被忽略的人不容易被提防。”
秦钟看着秦可卿。
灵瞳在她体内扫过。
灵种平稳地跳动着。
但她的灵脉比前两天更亮了。
那缕来自太虚幻境的仙气正在缓缓渗入她的血脉。
秦可卿的天赋不是信息整合。
是天生的洞察力。
她在被贾珍威胁的那些年里,为了自保,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现在灵种帮她稳住了气血。
她的头脑像被擦拭过的镜子一样亮。
“这些人里,哪些可以拉拢。”
秦可卿没有犹豫。
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三个名字。
“后院的张婆子。角门的老王头。洗衣房的李嫂子。这三个人都不属于任何一派势力。都在府里做了十年以上的活计。都不欠谁的恩情。他们需要的是安全感。只要让他们觉得跟着你会更安全,他们就会跟着你。”
秦钟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心里。
窗外传来两声轻叩。
是他和智能儿约定的暗号。
秦可卿收起图纸。
智能儿推门进来。
尼袍的下摆沾着露水。
脸上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秦公子,你让我盯的事有结果了。”
“说。”
“净虚老尼前天夜里独自一人去了宁国府后门。她没有进府。贾珍在三更时分从角门出来。两个人就在角门外的老槐树下说话。他们说话的时间很短。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我知道。他们交接了一尊人骨偶。”
秦钟说。
“我要问的是另一件事。净虚的禅房里还藏着什么。”
智能儿点头。
“她的禅房里藏了两封信。信是用牛皮纸封的。封口上有红蜡,不是寻常人家的蜡封。蜡上压着一个印记。我隔着门缝看不太清,只看到印记的轮廓。像一枚印章,但又不完全是。”
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
秦钟低头看着那枚模糊的印记。
一个椭圆形的轮廓。
中间有一横。
是一柄如意。
“这枚印记,我见过。”
秦可卿忽然开口。
她有一次在宁国府后院晾晒衣物,无意中看到贾珍的书房里搁着一封信。封口上就是这枚如意印记。贾珍发现她在看,立刻把信翻了过去。
忠顺亲王府的信在贾珍的书房里出现过。
而且不止一封。
“净虚的禅房里也藏着忠顺亲王府的信。”
秦钟缓缓说道。
“净虚牵线搭桥,让贾珍和忠顺亲王通过马道婆这个人在中间传递消息。马道婆出巫蛊之力。净虚提供场所和信使。贾珍出银子。忠顺亲王收银子。这四个人早就是一伙的。”
他站起身来。
“你回水月庵继续盯着净虚。那两封信的内容能看就看,不能看不要勉强。一旦净虚离开水月庵,立刻传消息。”
智能儿点头。
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秦钟走出耳房。
来到宁国府后花园的围墙下。
望向那片尚未动工的大观园荒地。
灵瞳无声运转。
目光穿透土层。
在五丈深处看到了那团被封印的灵光。
金色的。
安静地缓缓自转。
同源。
这团灵光与灵种的气息完全一致。
秦钟将灵瞳的功率缓缓提升。
魂力值开始下降。
一层无形的壁障包裹着灵光。
壁障上密布着封印符文。不是厌胜巫蛊的符文。更高,更古老。比马道婆和净虚加起来能接触到的超凡层次还要深。
封印上有裂痕。不是外力破坏的,是时间。那些符文在漫长的岁月里自然风化,磨薄了,磨出了细密的裂缝。灵光正从裂缝里渗出来。量不大,但一直在渗。
秦钟将灵瞳再推深一层。
魂力值从八十掉到七十。
灵光深处浮现出一道极淡的轮廓。
是一枚令牌的形状。
与灵种玉佩同源。
秦钟收回灵瞳。
有人在很久以前,把一个与灵种同源的东西埋在了大观园的地底。那个人是谁——但贾府选择在这里修建省亲别墅,真的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引导。
一个小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
巧姐撞进秦钟怀里。
她的小手攥住他的衣角。
仰着脸笑得露出两颗小乳牙。
灵种在她体内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预警。
是一种极轻的共鸣。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
秦钟低头看着她。
灵瞳扫过巧姐的身体。
她体内没有灵脉。
没有灵根潜质。
与金钏儿完全不同。
刚才那一瞬间的共鸣,是灵种在感应她体内另一股气息。与太虚幻境同源的气息。
巧姐和秦可卿一样,本源来自同一个地方。区别在于秦可卿体内的那缕仙气是残缺的碎片。而巧姐体内似乎是一颗完整的种子。很小,还在沉睡着。
“秦叔叔。”
“巧姐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娘在算账,不陪我玩。”
秦钟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平儿追过来,微微喘着气。
“秦公子,对不住。巧姐闹着要找她娘,一转眼就跑没影了。我怕她又掉进池塘——”
她停住。
看到巧姐乖乖地坐在秦钟手臂上。
“平姨,秦叔叔抱我了。”
平儿看着巧姐的小脸,眼底的焦虑慢慢被一种柔和的东西取代。
“秦公子,巧姐很少让人抱的。她怕生。”
秦钟低头看着巧姐的眼睛。
“她不是怕生。她只是分得清谁对她好。”
平儿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声问出一句话。
“秦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每次看人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不是那种打量,是另一种。像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秦钟抱紧怀里的巧姐。
“只是看得仔细些。”
平儿没有追问。
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已经打瞌睡的巧姐。
“秦公子。我家奶奶说,祈福日那天宁国府的人都会出城,府里是空的。她让我问您,需要不要荣国府那边派人来帮忙看院子。”
王熙凤在给他递刀。
也在递退路。
“代我谢谢琏二奶奶。院子不用看,但有一件事想托付给她。”
“什么事。”
“帮我护着秦可卿。祈福日那天不管贾珍怎么安排,秦可卿不能上那辆去城郊的马车。”
平儿点头。
抱着巧姐往回走。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秦钟一眼。
很短的一眼。
但看得很仔细。
和上次一样。
秦钟目送平儿抱着巧姐走远。
转身走回宁国府。
在回廊上他停住了脚步。
贾赦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袍,背着手。
正打量着鸳鸯远去的背影。
鸳鸯刚从贾母院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空了的药碗,正往厨房方向走。她没有看见贾赦。
但贾赦的目光一直粘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不是欣赏。
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估量。
灵瞳在秦钟眼中无声运转。
贾赦身上缠绕着官煞之气。
有官府势力的气运加持。
但官煞之中掺杂着另一种浑浊的黑色丝线。与贾珍身上的煞气同源,只是更淡。贾赦也在接触超凡力量,但他是被动的。是被某个人或某个势力当成棋子在布。
目前不能正面冲突。
但这个人迟早会咬过来。
不是现在。
是当他发现自己的猎物被人挡住的时候。
秦钟收回目光。
回到耳房关上房门。
他将秦可卿画的人际网络图铺在桌上。
用毛笔在三个位置画了圈。
后院的张婆子。
角门的老王头。
洗衣房的李嫂子。
然后取出一小叠铜板放在桌上。
每个人一个铜板。
外加一句真话。
这就是他在宁国府编织的第一张网。
窗外夜色如墨。
灵瞳在黑暗中无声闪烁。
秦钟抬起头。
望向窗外。
宁国府的屋脊在黑夜中起伏。
回廊那边已经空了。
贾赦走了。
鸳鸯也走远了。
但灵瞳捕捉到另一道细微的气息。
在回廊的尽头。
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的方向。
不是贾赦。
不是贾珍。
不是马道婆。
是一道陌生的超凡气息。
只在黑暗中一闪。
就消失了。
有人在观察他。
不是警幻仙子。
是另一个人。
更近的。
藏在这座府邸的某个角落。
地底的封印正在不疾不徐地释放灵光。
像一颗沉睡多年后缓缓转醒的心跳。
那枚埋在老槐树下的铜钉还在等待唤醒。
山贼在密林深处的山神庙里磨刀。
忠顺亲王府的如意令压在净虚的禅房里。
压在贾珍的书房里。
压在这座百年老宅每一道看不见的缝隙里。
而巧姐体内那颗沉睡的种子也在等待。
秦钟闭上眼睛。
灵种在体内匀速跳动。
距离祈福日还有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