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荣国府中堂。
贾母召集各房的人议事,为祈福日做最后的安排。
探春也在。
她站在王夫人身后,脊梁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王熙凤正拿着一份采买单子向贾母禀报。说到花木置换时探春开了口:“园子里的花草该按季节换一批新的。今年大观园动工,正好一并规划。”
贾母还没开口。
王夫人先皱了眉。
“这些事你小孩子家不必操心。”
探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指甲在掌心掐出三道白印。
赵姨娘站在廊下。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探春身上。
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
她是探春的生母。
但她的立场从来不在探春这边。
嫡母打压庶女。
亲娘在旁边笑。
秦钟开口了。
“老太太,探春刚才的建议是好主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堂里安静了一瞬。
“园子里的花木种了多年,土力已疲。与其让花匠年年补种,不如趁大观园动工一并重新规划。这笔钱不是开销,是省了将来的修补费用。”
贾母听完点了点头。
“秦小子说得有理。凤丫头,你按这个方向去算。”
王熙凤应了声。
探春转过头看向秦钟。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意外、警惕,还有一种被人从水底捞起来时无法掩饰的本能。
赵姨娘也看了过来。
目光从探春身上移到秦钟身上时,意外变成了怨毒。
秦钟没有看赵姨娘。
他的目光在探春脸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转向贾母继续说话。
散席后探春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穿过回廊。
穿过角门。
径直往大观园旧址走去。
秦钟跟在后面。
赵姨娘站在廊柱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她没有去追探春。
而是转身往贾赦院里走。
翠墨从角落里悄悄跟了上去。
大观园旧址。
废墟上野草长了半人高。
断墙下面堆着当年建园时剩下的青砖。
探春站在断墙前。
背影很直。
肩膀微微绷着。
“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她没回头。
“因为你说得对。”
秦钟在她身后停住脚步。
“我问的不是对不对。我问的是为什么是你。”
探春转过身。
“我亲娘都在旁边笑我。你一个外人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不认命。”
探春沉默了很久。
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的眼睛在这个破败的地方亮着。
不像一盏能被吹灭的灯。
“你怎么知道我不认命。”
“刚才在中堂,王夫人冷落你的时候,你掐在掌心里的指甲留了三道白印。第一次你忍住了。第二次你咽下去了。第三次你还是没有低头。”
秦钟说。
“不认命的人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把不甘心咽下去,咽得多了就成了骨头。”
探春的表情变了。
不是感动。
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不知道该恼怒还是该庆幸的复杂。
“你以为你看得很准。”
“我只是见过另一种人。他们被压了一辈子,早就不会掐指甲了。”
探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忽然笑了。
很轻。
带着一点苦涩。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她抬起头。
“不是太太不喜欢我。不是亲娘在背后使绊子。是我怕咽下去的那些东西会变成她。”
她顿了顿。
“变成赵姨娘。我庶出,她也是庶出。我如果不争,以后就是第二个她。可是我争了,他们又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庶出就是原罪,做得对是僭越,做错了是活该。”
她的声音压抑了太久。
像是被堵了很多年第一次找到出口。
秦钟看着她。
他对探春的认知本来就比这个时代的人更清楚。
贾府三小姐。
庶出。
精明能干。
志向高远。
当年看原着时他最惋惜的人之一。
如今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比书里写的更鲜活。
更憋屈。
也更锋利。
“庶出不是你的天花板。”
秦钟说。
“贾府只是你人生里最前面的一段路。这条路好不好走,跟你是不是庶出没有关系。跟你想不想一直走下去有关系。”
“那你呢。你为什么帮我。你也是被压着的那个人,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帮我。”
“因为我已经不打算咽了。”
探春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
然后她把掐了一路的手指松开。
掌心那三道白印慢慢变红。
“我叫探春。”
“我知道。”
“下次如果你还想帮我说话,可以连名带姓一起说。让他们知道我探春不只有亲娘的笑话。还有外人替我说话。”
秦钟点了点头。
探春转身往回走。
走到废墟出口时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秦钟。今天的事我会记住。”
秦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野草丛里。
灵瞳在她体内扫过。
没有灵脉。
没有灵根潜质。
与金钏儿完全不同。
但她咽下去的那些东西正在变成另一种力量。
不是超凡的。
是骨子里的。
将帅之风。
这种人一旦给她一个支点,她能把整个棋盘翻过来。
第三枚灵种的人选,他在心里又多记了一个名字。
翠墨远远站在废墟外的槐树下。
她是探春的贴身丫鬟。
不敢靠近。
但目光始终落在探春身上。
她看到探春和秦钟说了很久的话。
看到探春的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
也看到探春离开时回头看了秦钟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翠墨在探春身边伺候多年,从没见过她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秦公子。”
翠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钟身后。
“赵姨娘刚才去贾赦院里了。我跟着她到院门口,看她进去之前从袖子里掏了一样东西。是一封信。封口上有红色的蜡印。”
“什么形状的蜡印。”
“看不清楚。她攥得很紧。但我看到信封上写了一个字。好像是贾字。”
秦钟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姨娘手里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贾字。
她要交给贾赦。
“你还看到了什么。”
“她进院子之前在角门那边等了一会儿。王夫人身边的周瑞家的从角门进来,跟赵姨娘擦肩的时候两个人对了个眼神。周瑞家的手里也拿着一个信封,跟赵姨娘的几乎一模一样。”
翠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秦公子。我听到你跟我家小姐说的话。你说不认命的人把不甘心咽下去,咽得多了就成了骨头。”
她抬起头。
“我不想咽一辈子。”
秦钟看着她。
灵瞳在她体内扫过。
没有灵根。
没有超凡痕迹。
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
但她眼里的东西和探春一模一样。
“你现在做的事,你家小姐知道吗。”
“不知道。但小姐如果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会让我继续做。”
“为什么。”
“因为小姐说过。在这个府里,被人帮过的恩情比金子贵。”
秦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板放在翠墨手心里。
“以后角门那边的消息,你帮我留心。赵姨娘见过谁,王夫人那边的人进出过哪些院子,都记下来。”
翠墨攥紧铜板。
“秦公子。我不要铜板。”
“那你要什么。”
“要你答应一件事。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帮我家小姐留一条路。”
秦钟看着她。
然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翠墨转身消失在槐树后面。
秦钟往回走的路上停住了脚步。
墙角。
碎砖缝里躺着半块玉佩。
蒙着灰。
他用指尖拨开灰土。
上面刻着半个“林”字。
笔锋清瘦。
不是匠人刻的,是后来有人用刀尖一笔一画描上去的。
灵瞳扫过玉佩的断面。
断面边缘有极淡的金色光丝残留。
与灵种同源。
秦钟将灵瞳功率推深一档。
魂力值从七十五掉到六十五。
断面里的金色光丝在灵瞳下显出了更清晰的纹路。不是随意残留的,是被刻意封存的。这半块玉佩被分成了两半,注灵,封存,埋在不同的地方。而刻上去的那个“林”字,是林家的标记。
秦钟将半块玉佩收进袖中。
脑中闪回秦可卿画的那张人际网络图。
林家。
林如海。
林黛玉。
黛玉的母亲贾敏是贾母的女儿。
林家与贾府是姻亲。
林如海是前科探花、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这些是原着里写明的。
但没有人说过林家有超凡背景。
没有人说过林家的东西会被埋在宁国府的墙角下。
除非林家有人在很久以前就知道灵种的存在。
这半块玉佩,就是等着被某个拥有灵种的人发现。
秦钟回到耳房,把半块玉佩放在桌上。
窗外夜色渐深。
灵瞳在黑暗中无声运转。
他的脑中排列着今天的线索。
翠墨成了第一个主动投靠的线人。不是用铜板,不是用承诺。只是因为在废墟上替她家小姐说了一句真话。
赵姨娘手里有一封信要交给贾赦。信上写着贾字。而周瑞家的也拿着同样的信封。王夫人和赵姨娘在联手传递什么东西。
探春站在废墟上松开了掐出白印的手指。“下次连名带姓一起说,让他们知道我探春不只有亲娘的笑话,还有外人替我说话。”
秦钟闭上眼睛。
灵种在体内匀速跳动。
“灵种数量:2/3。”
“第三枚灵种候选:已标记三人——来旺、金钏儿、探春。”
金钏儿有灵根潜质,植入灵种可以激活。探春没有灵根,但她有另一种东西——骨子里的将帅之风。来旺有情报网络,植入灵种可以扩大控制范围。
第三枚灵种的植入者,需要在祈福日后做出选择。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翠墨留在他门口的一小截竹筒。里面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贾赦收了信。信是王夫人写的。内容与祈福日有关。”
秦钟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
王夫人。
贾赦。
赵姨娘。
三股力量正在祈福日前夜拧成一股绳。
而探春站在废墟上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别人。
是自己。
他也曾在绝境中站直。
每个不认命的人,都是这样点着的。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
宁国府的屋脊在黑暗中起伏。
距离祈福日还有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