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旺在第三天一早传回了消息。
“琏二奶奶说，今天未时，荣国府后院的抱厦厅。她在那儿等秦公子。”
秦钟点头。
未时。
还剩两个时辰。
他坐在耳房里，把面前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
贾珍背后站着一个超凡力量，煞气延伸向京城西北。
马道婆的人骨偶还剩一尊，埋在秦可卿老宅。
大观园地底有与灵种同源的灵光。
山贼在刁家客栈，三十多人，两天后祈福日动手。
王熙凤查到了贾珍的假账。
这个女人手里的账本，是撬开贾珍防线的那把撬棍。
未时正。
秦钟走进荣国府后院。
抱厦厅三面通透，紫檀木的窗棂半开着。初夏的风穿堂而过，带着院子里蔷薇花架的甜香。
王熙凤坐在正中的梨花木椅上。
一身大红洒金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凤钗。褙子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下方一小片被薄纱掩着的肌肤。她手里端着一盏碧螺春，茶还冒着热气。
她看到秦钟进来，没有起身。
只是用茶盖拨了拨茶叶，那双丹凤眼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他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客气，是感兴趣。
“秦家的小子。你让来旺传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要当面谈。现在我在这儿。你想怎么谈。”
秦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没有寒暄。
直接问出第一个问题。
“贾府的银子流向哪里。”
王熙凤拨茶叶的手微微一顿。
“三家假铺子。名字是假的，地址是假的，只有银子是真的。银子流进了贾珍的私账，又从私账转去了一个我查不到的地方。我管了荣国府五年账，头一回遇到查不到的去处。那笔银子像凭空蒸发了。”
秦钟没有接话。
问出第二个问题。
“来旺的账目为什么对不上。”
王熙凤放下茶盏。
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怎么知道来旺的账有问题。”
“来旺是你的人。他查了三天只查出三家假铺子，但假铺子只是壳。壳里面的东西他没查出来，因为他不敢往下查。”
“不敢查什么。”
“不敢查荣国府。那笔银子从宁国府流出去，绕了一圈，又从荣国府流了进来。假铺子的背后不是外人，是荣国府的人。来旺查到了这一步，但他不敢告诉你，因为他不敢得罪那个人。”
“谁。”
秦钟看着她。
问出第三个问题。
“你真正的敌人是谁。”
王熙凤沉默了很长时间。
抱厦厅里只有穿堂风的声音，带着蔷薇花香拂过两人之间。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让丫鬟来换。放下茶盏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指甲上染的凤仙花汁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珊瑚色。
“太太。”
她只说了一个词。
“王夫人。”
秦钟说。
“贾珍和王夫人联手，从宁国府掏银子，从荣国府借银子，两边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你怎么知道。”
王熙凤的声音压低了。
“尤氏说的。上个月尤氏和王夫人密谈了一个时辰，连贴身丫鬟都不让进去添茶。她们聊的是借钱。宁国府账面上的亏空，贾珍想用荣国府的公中银子来填。”
王熙凤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花团锦簇的笑。
是冷的。
“我说太太怎么最近对我查账的事横挑鼻子竖挑眼。原来她跟贾珍是一路的。贾珍从宁国府掏银子，掏空了自己这边的，就来掏荣国府的。太太拿公中的钱送人情，倒是我这个管账的成了眼中钉。”
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洒金褙子的下摆微微滑开，露出一截藕荷色的裙裾和绣着并蒂莲的鞋尖。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柄团扇，慢悠悠地摇着，扇面上的牡丹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她的目光越过团扇的边沿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正按在桌沿，指节修长而有力。
“秦钟。”
她忽然换了个称呼，不再叫“秦家的小子”。
“你刚才问了我三个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你——你敢查王夫人，你就不怕她反过来咬你一口。”
“她咬我之前，得先过琏二奶奶这一关。你管着荣国府的账，她动你就是动公中的银子。她不敢。”
王熙凤把团扇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领口的金线在光里闪了一下，锁骨下方那片薄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开一道弧线。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躲，反而将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歪着头看他。
“你倒是会说话。我问你——这府里背地里做假账的不止贾珍一个，你怎么就盯上我了。你就不怕我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你不是。你要跟他们是一伙的，就不会让来旺查假铺子。查假铺子等于查贾珍，查贾珍等于查王夫人。你敢查王夫人，就说明你跟他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你缺的不是胆子，缺的是一个能在老太太面前帮你说话的人。”
王熙凤托腮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脸颊。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被她看走了眼的古董。
“你倒是把我的心思摸得透彻。那你知不知道，除了账本上的事，我手里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她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秦钟身边。裙裾在青砖上轻轻曳过，带起一阵极淡的蔷薇花香。她在秦钟椅子旁边站定，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褙子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略微荡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和锁骨的轮廓。
“贾珍在外面养人的事，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他觊觎我姐。”
“不止。他有个相好的，是个唱戏的，叫琪官。花了三千两银子从戏班子里买出来，养在城西一座私宅里。这事蓉儿也知道，帮他爹瞒着。那个琪官——戏台子上专演小旦，扮相比女人还俊。贾珍为他，前后砸了不下五千两。”
她停了一下，嘴唇几乎贴着秦钟的耳廓，气声温热：“这事要是让老太太知道，贾珍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秦钟侧过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近到她的鼻息拂过他的下颌。她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不再是锋利的，反而带了一点戏谑的光。她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在他耳边多停了一息，然后将团扇往他肩头轻轻一拍。
“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秦钟伸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王熙凤的脉搏在他指腹下跳了一下——很快，比她脸上的表情诚实。
“琏二奶奶把这件事告诉我，不只是为了对付贾珍。”
王熙凤低头看了一眼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没有挣开，只是挑了下眉。
“你叫我什么。”
“凤姐。”
她挣开他的手，直起身来，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刚才那种锋利的冷光渐渐收敛，换上一层更复杂的东西——有欣赏，有试探，还有一点她很少让人看到的东西。
“你说得对。我管了荣国府五年账，这五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的。贾琏在外面花天酒地，太太在背后拆我的台，下人们表面上怕我，背地里个个恨不得我明天就倒台。你问我为什么找你——因为在这府里，除了平儿，没人真心替我做过任何事。平儿是我的人，但她是丫鬟，很多事她帮不了我。”
她放下团扇，重新坐回梨花木椅上，两手交叠在膝头。坐姿端正，但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秦钟。
“你不一样。你在宁国府挡在你姐面前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般。病了一场，脱胎换骨。这种事我见过。不是病，是开窍。有人一夜之间开了窍，就像换了个人。”
她顿了顿。
“但不管你是不是换了一个人。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话，我信一半。另一半，要看你怎么做。”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放在桌上。起身时手指无意间擦过秦钟的手背，指甲轻轻划了一下他的指节。那一下很轻，轻到可以当成不小心，但她收回手时嘴角弯了弯。
“这是我查到的那三家假铺子的明细。每一笔进出都标注了。你说贾珍背后还有别人，这账册里也许藏着线索。你拿去看。”
秦钟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灵瞳在纸面上扫过，普通的墨迹，普通的纸张。但在账册末尾的空白页上，灵瞳捕捉到一行极细微的字痕。那行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灵力烙上去的，只有超凡者才能看到。
上面写着五个字——忠顺亲王府。
秦钟合上账册。
“凤姐，这本账册借我一天。明天还你。”
“你看出什么了。”
“贾珍销赃的那三家假铺子只是中间环节。银子最终流向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势力。那个势力不是普通人能惹得起的。”
“越是不普通的事，越要找普通人查。因为普通人只认银子。你顺着银子查，什么神神鬼鬼都得现原形。”
秦钟站起身。他将账册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
“你看看这一笔。来旺标的是采买支出，但铺子名字和地址对不上。这笔银子的去向，你让他继续查。”
王熙凤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不是方才那种冷的笑，也不是那种试探的笑——是一种更暧昧的，唇角微翘，眼底带钩，像只发现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猫。
“你眼睛够尖的。秦钟，你有没有想过——你把错处标出来，也是在试探我。我王熙凤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账本子翻来覆去地查，还是个比我小的。你这胆子，倒是比贾琏还大些。”
“凤姐说是试探，那就是试探。”
“你过来。”
王熙凤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赤金凤尾簪，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尾上嵌着三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她把簪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当年嫁进贾府时戴的陪嫁。凤尾上三颗宝石，代表我王家三代人在京里的根基。我现在把它押在你这里——不是送给你，是押。三天之后你再来抱厦厅，把你查到的东西告诉我。到时候我要听的，不只是银子的去向。我要听的是，你愿不愿意跟我站在同一条船上。不是查账的船——是另一条。”
秦钟拿起那枚凤尾簪。簪身还带着她袖中的体温，凤凰的翅膀在他指尖微微发烫。
“这枚簪子押在我这里，你不怕我拿去当了。”
“你不敢。你拿去当了，就是把我的人情当了。你的人情比银子贵——你自己说的。”她把账册合上放进他手里，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后天祈福日。你自己小心。”
她说完转身往厅外走。裙裾在青砖上轻轻曳过，带起一阵极淡的蔷薇花香。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眼睛里没有针，只有钩。
秦钟走出抱厦厅。
平儿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上前一步。
“秦公子，这边请。我送您出府。”
两人穿过荣国府的回廊。平儿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通往前院的水榭时，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秦公子。我家奶奶很少对人说这么多话，尤其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她连贴身的凤尾簪都押给了你——那枚簪子她平时连琏二爷都不让碰。”
秦钟停下脚步。
“你想说什么。”
平儿转过身，她的眼睛很温和，但在温和深处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锐利。
“我想说，秦公子来一次，我家奶奶的心情就好了很多。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多来几次。”
她顿了顿。
“荣国府里能让她心情好的人不多。”
秦钟看着平儿。这个女人在王熙凤身边待久了，早已学会了用最软的语气说分量最重的话。
“我记住了。”
平儿微微一福身，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秦钟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秦钟穿过水榭，走到茶室门口时金钏儿正好端着一盏茶从里面出来。两人在门槛处错身，她的手指碰到了秦钟的手背。触感冰凉。灵种在秦钟体内微微震动，灵瞳自动激活。金钏儿体内那道灰蒙蒙的郁结之气还在，但在郁结深处，有一道光丝在跳动——极细，极淡，但灵种感应到了。那是灵根潜质，未被唤醒的，微弱但真实存在的灵根。
金钏儿急忙收回手，茶盏里的茶水晃了一下。
“秦公子，对不住，我没注意——”
“没事。那支白玉簪找到了吗。”
金钏儿愣住。
“你怎么知道簪子的事。”
“上次在池塘边看到你的时候，你的表情不像是在看风景。”
金钏儿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茶盘。
“太太说找到了就好。她没有骂我。但秦公子，太太越是不骂人，我这心里就越没底。”
“簪子已经找回来了。你现在怕的不是簪子，是怕自己做错别的事。”
金钏儿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秦公子，你每次都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看水的时候没有怕。一个人看水看得很专注，不是在看风景。”
“那是在看什么。”
“在看自己。”
金钏儿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秦公子。如果有一天我再看池塘，能帮我挡一下吗。”
秦钟看着她。灵种感知到那道灵根光丝在她心口跳动着，还没有被唤醒，但比上次更亮了。
“不用我挡，你自己就能走出来。”
金钏儿看着秦钟，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泪光里亮了一点新的东西。
“秦公子，你相信我能走出来。”
“我信你。”
金钏儿端起茶盘，背挺得比平时直了几分。走出茶室时回头看了秦钟一眼。很短的一眼，和刚才平儿的那一眼很像，只是多了一点潮湿的光。
秦钟回到宁国府耳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打开王熙凤给他的账册，翻到那一页空白。灵瞳在纸面上无声运转，那行用灵力烙上去的字痕再度浮现——忠顺亲王府。下面还有字，更淡，几乎被时间磨平了。他将灵瞳的功率推到极限，魂力值从八十掉到七十，再从七十掉到六十，最后停在五十。
字痕清晰了一瞬。
忠顺亲王府。经手人夏。收讫。贾珍画押。
贾珍亲手画了押。他把这笔钱亲手交到了忠顺亲王府的夏公公手里。
秦钟合上账册闭上眼睛。脑中的线索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重新排列——贾珍从宁国府账上掏银子，马道婆用巫蛊之术替他除掉碍事的人，夏公公替忠顺亲王收钱，贾珍画押，净虚老尼是马道婆和贾珍之间的牵线人。忠顺亲王是贾府在朝堂上的对立面，本应是敌人，贾珍却在给敌人送钱。贾珍在用宁国府的银子向忠顺亲王买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他在买自己的后路。他要把秦可卿送到庄子里，把贾府掏空，然后他自己抽身。而被他卖掉的人是秦可卿，是整个贾府。
秦钟睁开眼睛。灵瞳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金光。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凤尾簪——簪头的凤凰在烛光里展翅欲飞，三颗红宝石像三滴凝固的血。
她把陪嫁押给了他。不是账本，不是银票，是陪嫁。这东西的分量比整个抱厦厅里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窗外夜色渐深。距离祈福日还有最后两天。而那个在身后追逐他的目光，也快要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