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回到耳房已是深夜。
灵瞳在黑暗中无声运转。
马道婆在宁国府暗处埋下了三个厌胜阵眼。
他感知到了。
每一个。
第一个阵眼在东南方向。
天香楼。
香炉底座压着一道黑色符纸。
符纸上的符文正在缓慢呼吸。
像一颗埋在土里的心脏。
第二个阵眼在正北。
贾氏祠堂。
列祖列宗的牌位后面塞着一小撮裹了人发的黄纸。
第三个阵眼在西北角。
老槐树。
树根底部的泥土被翻开过。
埋进了一枚铜钉。
铜钉上刻着扭曲的符文。
钉帽处缠着一缕女人的头发。
秦可卿的头发。
秦钟收回灵瞳。
三个阵眼组成一个三角形。
阵心在秦可卿的卧房。
这是厌胜之术里最阴毒的一种。
三煞锁魂阵。
被锁住的人会一天天衰弱下去。
怎么请大夫都没有用。
因为它耗的不是气血。
是命。
秦钟没有犹豫。
他先去了天香楼。
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热的。
他拨开灰烬。
捏起那张黑色符纸。
符纸在指尖挣扎了一下。
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
灵种灌入。
符纸上的符文瞬间暗淡下去。
化成一撮黑灰。
然后去了祠堂。
牌位后面的黄纸被秦钟取出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啸叫。
像是有人含着舌尖吸了口冷气。
灵种碾碎符纸的瞬间。
那声音就断了。
牌位没有动。
但灵堂深处的烛火跳了两下。
秦钟走到老槐树下。
灵瞳锁定铜钉的位置。
他用指尖挖开泥土。
看到了那枚三寸长的铜钉。
看到了缠在上面的头发。
秦可卿的头发。
灵种灌入。
铜钉上的符文亮了。
又熄了。
变成一块普通的锈铜。
三个阵眼中秦钟拆了两个。
天香楼。
祠堂。
他故意留下一个。
老槐树下的铜钉被他替换了。
钉还是那枚钉。
头发还是那缕头发。
但铜钉内部的厌胜符文已经被灵种反向侵蚀。
如果马道婆激活这枚铜钉。
被锁住的不会是秦可卿。
是她自己。
秦钟走回秦可卿的卧房。
灵瞳扫过房间四角。
没有残留煞气。
秦可卿安稳地睡着。
呼吸平稳。
灵种在她体内缓缓跳动。
金色光丝织成一道完整的护网。
她侧身时锦衾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肩上还残留着灵潮共鸣时留下的极淡印记,像是被金色的丝线绣上去的一瓣桃花。秦钟俯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锁骨——灵种在两人体内同时轻轻震动了一下。她仍睡着,但唇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梦里感应到了什么。
秦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关上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
贾珍派人传话。
让秦业来宁国府。
秦业站在宁国府中堂。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
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他脊背挺得很直。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
贾蓉站在下手。
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秦业。”
贾珍吹了吹茶沫。
没抬眼。
“你在工部营缮司做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从笔帖式做到主事。”
秦业的声音很稳。
“十二年还是正六品的主事。”
贾珍放下茶盏。
“日子不好混吧。”
“下官能力有限。能保住这个位置已经是皇恩浩荡。”
“那你应该知道。”
贾珍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儿子的命也是宁国府保下来的。当初蓉儿娶你女儿,是我们抬举了你秦家。如今你的儿子在宁国府里教唆主子、顶撞长辈——秦主事,你就是这样报恩的。”
秦业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秦家教子无方,是我的过错。请贾老爷看在秦家世代为官的份上网开一面。我这把老骨头日后做牛做马也会报答。”
他说得平静。
没有摇尾乞怜。
是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清贫小官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儿子挡刀。
秦钟走进中堂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秦业跪在地上。
贾珍居高临下地看着。
手里端着茶。
嘴角带着微笑。
那是一种看狗一样的微笑。
比愤怒更让他触及忍耐边界的。
是那种微笑。
他站定。
没有上前扶父亲。
也没有看贾珍。
只是站在秦业身后。
腰背和父亲一样直。
“秦钟来了。”
贾珍的笑没收。
“你父亲在替你求情。你怎么说。”
“世伯。我在听。你继续。”
贾珍的笑容微滞。
他等了片刻。
秦钟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只是站在秦业身后。
站得笔直。
“你养的好儿子。”
贾珍不再理会秦钟。
对秦业继续说道。
“顶撞长辈,插手内宅。他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能告诉他吗。”
秦业低下头。
秦钟在父亲身后把沉默熬成了一把刀。
贾珍没有得到想要的求饶。
也没有看到一个半大小子该有的畏惧。
他盯着秦钟看了几息。
对秦业挥了挥手。
“带着你儿子回去。再有下次,你自己写辞呈。”
秦业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处沾了两块灰。
他转身看了秦钟一眼。
什么都没说。
往门外走。
他的脊背在转身时微微塌了一下。
不是因为跪。
是因为给儿子挡了刀但不知道自己挡得对不对。
秦钟跟在他身后。
走出宁国府的大门。
走到街角的老槐树下。
秦业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秦钟。
抬起手想说什么。
又放下了。
“儿啊。”
秦业的声音有些哑。
“爹虽无能,在工部熬了十二年也就是个六品主事。但若有人动你,这把老骨头还使得。”
秦钟的灵田微微震动。
灵种反馈回一股温热的暖流。
穿越后第一次被触动。
不是来自被植入者。
而是一个真正的父亲。
一个在原身记忆里沉默寡言、从来不会说软话的男人。
“爹。”
秦钟开口。
声音比平时更轻。
“您不是在替我求情。您是在替我挡刀。”
秦业愣住。
“你怎么——”
“您活了大半辈子,熬了十二年没升官。但您今天为了我跪下去。您不丢人。”
秦钟看着父亲的眼睛。
“丢人的是坐在椅子上看您跪的那个人。”
秦业嘴唇微动。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他别过头去。
“回去吧。过两天再来。爹在。”
秦钟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宁国府。
灵田在体内轻轻震动。
那道凡品巅峰的瓶颈又裂开了一条缝。
深夜。
秦钟坐在耳房里。
灵瞳在黑暗中无声运转。
有人敲门。
三声。
很轻。
带着一种小心到极点的谨慎。
是尤氏。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
裹着深色披风。
脸上没有妆。
站在门口时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确认没人跟着才跨进门槛。
“秦兄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一尊巴掌大的人骨偶。
骨面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眼眶是两个黑洞。
嘴角向下撇着。
像是在哭。
秦钟接过人骨偶的那一瞬间。
灵种震动。
不是预警。
是感应。
偶体的骨纹不属于凡人。
是超凡者的遗骸。
“这是马道婆给贾珍的。”
尤氏的声音压低到几乎没有。
“一共两尊。一尊埋在秦可卿老宅的地基里。这一尊埋在宁国府后花园的假山底下。每一尊偶都缠着秦可卿的头发。”
“埋在秦可卿老宅的那一尊。你挖出来了吗。”
“挖不了。老宅现在是空的,但贾珍派人在那里看着。”
尤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展开。
是一幅手绘的地形图。
前院。
正堂。
后罩房。
东厢房。
西厢房。
每一扇门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老宅的格局和内院路线。秦兄弟,你要尽快。贾珍昨天跟马道婆说,等祈福日一过就把秦可卿送到北城外的庄子里。”
秦钟接过地图。
灵瞳在尤氏体内扫过。
那团灰蒙蒙的雾正在松动。
像冰封的河面在春天裂开第一道纹。
恐惧还在。
但恐惧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是愤怒。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尤氏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
她的眼眶边缘泛着一圈微红。
但没有哭。
那层微红不是泪。
是忍了很久很久没流出来的东西在血管里留下的印记。
“我嫁给贾珍十一年。”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十一年里他毁了多少人。丫鬟、戏子、小门小户的女儿。我都看在眼里。我什么都没做。我假装没看见。每天晚上我把门关上,假装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她顿了顿。
“但现在轮到秦可卿。下一个是谁。我。还是我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她抬起头看着秦钟。
“秦兄弟,我不是在救你姐。我是在救我自己。”
秦钟看着这个被压抑了十一年的女人。
灵种在体内轻轻震动。
“秦可卿老宅的地形图我先收下。假山底下那一尊人骨偶你能挖出来吗。”
“能。假山后面有个废弃的狗洞。没人注意那里。我明天夜里去挖。”
“挖出来之后不要碰偶体。用红布包三层,拿到我这里来。”
尤氏点头。
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瞬。
“秦兄弟。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几天贾珍的心口疼得越来越频繁。昨夜里疼起来时直冒冷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骂了一句脏话,说我就不该信那个婆子。他说的那个婆子,应该是马道婆。”
“他还在用马道婆。两个人互相利用,谁也甩不掉谁。”
“但你让他心口疼了。十一年来他是第一次半夜疼醒。”
尤氏说完这句话。
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
秦钟低头看着桌上的人骨偶。
灵瞳穿透骨面的符文。
在符文的底层。
他感应到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光。
偶体的骨纹在灵瞳下显出了本相。
那不是普通修行者的遗骨。
是某个陨落的超凡存在。
被人从墓葬中挖出来。
磨成了诅咒的载体。
马道婆不知道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东西能害人。
不知道这东西曾经属于什么样的存在。
秦钟将人骨偶收好。
灵种在体内轻轻震动。
他抬起手。
掌心泛起金色的光丝。
灵瞳在黑暗中望向窗外。
老槐树下那枚被替换的铜钉正在地底静静躺着。
灵种的反噬符文已经渗入了铜钉的每一条纹路。
马道婆随时可能激活最后一个阵眼。
一旦触发。
那枚铜钉将成为刺向她自己的刀。
距离祈福日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
贾珍的杀局。
马道婆的厌胜。
山贼的伏兵。
三线并发。
秦钟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灵种在体内匀速跳动。
气血值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他在等。
等着铜钉被唤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