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根画了三日图，画废了七八张纸。
头一张画得潦草，弯弯扭扭的，他自己看了都摇头，揉成团扔了。第二张画得细了些，可水渠从哪起没定准，他拿树枝在地上比划了半天，才定下来水源从石窝外头岩缝最底下一处渗水口起。第三张图把渠道路线画出来了，从渗水口往东走，绕过两棵老树根，穿过一片硬土，最后分两股灌进地里。画完了，他搁下炭条，退后两步看，说：“有点歪。”
“歪就歪。”禾蹲在旁边看。“渠又不是尺子画的。歪一点水照样流。”
“不行。”石根把那张图拿起来。“渠道得顺。弯太急了水流不畅。水一滞便淤。淤了便堵。堵了还得挖。挖渠容易，清淤费事。头一回挖便得挖顺。”
他又重画了一张。这回他拿了一根麻绳，在地上按比例摆了摆，量了又量。渠道路线从渗水口起，往东走一截，拐个缓弯，绕过老树根，再往东一截，又拐个缓弯，穿过硬土，最后到地头。两个弯都是缓弯，弯的弧度大，水流到弯处慢一慢，可它不停。他画完了，把炭条一搁，说：“这个行。”
孩子蹲在旁边看他画图。她指着一处说：“这里画了棵树的根。你画了三个弯。一个弯绕树根，一个弯绕硬土，一个弯到地头。三个弯是不是多了？”
石根看了看，说：“两个弯也成。可两个弯水流急。急了冲土。冲久了渠壁便塌。三个弯水缓。缓了不冲。渠壁经用。”
“可三个弯渠便长了。长了两步。两步的土方得多挖。”孩子说。
石根想了想。他把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他说：“三个弯。渠长两步便长两步。挖渠不怕长，怕淤。长了水缓，缓了不淤。多挖两步土算什么。”
那天午后青传了话过来，说石窝那边听说要挖渠，已经有十几个人报了名。搬石头的、运土的、递水的，都有人。就等石根的图。
孩子把石根的图卷起来，拿麻绳系了，揣进怀里。她跟禾说：“我明日带过去。让青照着挖。”
禾点了点头。她看了看石根画的图，说：“挖渠得先定线。线定了再挖。定线用灰撒。沿线撒一条白灰，挖的人照着灰挖。挖出来的土搁到渠边，别堆远了。堆远了还得往回挑。费工。”
石根一拍大腿。“对。撒灰定线。我先前在石窝里挖小渠便这么干。拿石灰撒线，挖的人顺着灰挖。挖完了把灰扫了。渠便直了。”
第二天清早孩子揣着图钻进了合须。石根要跟，禾不让。说腿没好利索，合须里潮，走一趟伤一回。石根不乐意，可到底听劝，留在母树下等着。
孩子到了对岸，把图交给青。青把图摊在石窝口，叫了十几个人围着看。他照着图讲了一遍路线，哪处起，哪处拐，哪处穿硬土。有人问硬土那段怎么挖。青说硬土硬，得先拿水泡。泡软了再挖。挖完了渠壁拿石头砌。石头石根管。等他腿好了过来砌。
那天傍晚孩子回到母树下，把青的话转给石根。石根听完，说：“砌渠壁用石头。这边堤上有的是石头。我挑些平整的带过去。砌渠壁得用平整的石头。不平整的水一冲便掉。”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渠图画好了。石根画了三日。画废了七八张。最后定了三个弯。两个弯水急冲土。三个弯水缓不冲。渠长两步便长两步。不怕长，怕淤。青那边十几个人报了名。就等图。禾说定线用灰撒。挖的人照着灰挖。硬土那段先拿水泡。泡软了再挖。渠壁拿石头砌。石根说他挑平整的石头带过去。”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渠图成。三弯。灰线。石砌壁。对岸十余人待动。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图。一砌。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渠图画好了。石根画了三日。画废了七八张。最后定了三个弯。两个弯水急冲土。三个弯水缓不冲。青那边十几个人报了名。就等图。明日孩子把图带过去。青照着挖。挖通了水便流。流了便不用一瓢一瓢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