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挖渠的动静，孩子是按根时听见的。
青传话过来说，灰线撒了，渠开了头。头两日挖得顺。渗水口往东那一截是软土，锄头下去便翻起来，挖一尺深不见石头。挖出来的土堆在渠边，堆得齐整。十几个人轮着挖，两人一拨，一拨挖半个时辰，换下一拨。不赶工，可也不停。
挖到第三日，碰上硬土了。
青说，那硬土跟石窝外头的土不一样。锄头下去只刨出一道白印，刨不出土块。换了铁镐砸，砸一下一个白点。砸了十几下才裂一道缝。缝裂了，底下的土还是硬的，得拿镐尖慢慢撬。撬一块硬土比挖十筐软土还费劲。
“石根说硬土得拿水泡。”孩子把青的话转给石根。
石根正坐在母树下挑石头。他把堤上捡来的平整石头一块一块码在脚边，码了半人高的一摞。听了这话，他把手里那块石头搁下，说：“泡。先拿水泡软了再挖。泡一夜，第二天土便松了。”
“青说泡了。泡了一夜，第二日去挖，土软了一层。可只软了面上那一层。再往下挖，又硬了。得再泡。泡一回挖一层。费水。”孩子说。
石根皱起眉头。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点了几个点。“泡一层挖一层，挖到猴年马月去。水也不够。得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烧。”石根说。“硬土拿火烧。烧热了再浇冷水。热胀冷缩，土便裂了。裂了便好挖。我从前在石窝里挖硬土便这么干。烧一捆柴，浇一桶水，硬土裂成碎块。一挖一大片。”
孩子把话传给青。青在那头听完，说：“烧？柴够不够？”
“够。”石根说。“你们那边砍的柴够烧一冬的。匀出几捆来烧硬土。烧完了硬土挖通了，往后浇地省事。几捆柴换一条渠，划算。”
青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明日试。”
第二日青传了话过来。他说试了。照石根的法子，先铺一层干柴在硬土上，点了火，烧了小半个时辰。土烧得烫手了，拿桶浇冷水。水浇上去嘶啦一声，冒白烟。烟散了，硬土上裂了一道大缝。缝从渠心裂到渠边。拿镐一撬，整块硬土便下来了。撬下来的土块一捏便碎，比泡的还软。
“成了。”青说。“烧一回能挖一大片。烧了三回，硬土那段挖通了。比泡水快多了。柴没费多少。三捆柴挖了三丈渠。”
孩子把话转给石根。石根听了，说：“三捆柴挖三丈，不费。剩下的硬土还多不多？”
“青说硬土还剩一截。再烧两回便挖完了。”孩子说。
那天午后石根把挑好的石头码成两摞。一摞大些，一摞小些。他说：“大的砌渠底。小的塞缝。渠壁拿大石头砌，缝里塞小石头。塞完了拿泥糊。糊完了水冲不垮。”
“什么时候带过去？”孩子问。
石根拍了拍自己的腿。“再过两日。腿能走远路了。走合须不碍事。我带过去把渠壁砌了。砌完了渠便算成了。”
那天傍晚禾从地头回来，听说了烧土的法子，蹲在母树下想了一会儿，说：“烧土的法子比泡水强。泡水费水费时。烧土费柴不费水。对岸水少柴多。烧土正合适。石根这个人，脑子里有东西。腿摔了，脑子没摔。”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叩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硬土挖通了。石根说拿火烧。烧热了浇冷水。土裂成碎块。一挖一大片。青试了。三捆柴挖了三丈渠。比泡水快多了。柴没费多少。硬土还剩一截。再烧两回便完。石根挑好了石头。大的砌渠底，小的塞缝。再过两日他带过去砌渠壁。砌完了渠便成了。”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硬土通。烧土法。石根将往砌壁。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烧。一砌。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硬土挖通了。石根说拿火烧。烧热了浇冷水。土裂成碎块。三捆柴挖了三丈渠。比泡水快多了。石根挑好了石头。大的砌渠底，小的塞缝。再过两日他带过去砌渠壁。砌完了渠便成了。渠成了水便流了。流了便不用一瓢一瓢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