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伤腿的人叫石根。
这名字是禾告诉孩子的。禾说石根是石窝里管石头的。挖地、搬石、砌墙、修棚，凡是跟石头沾边的活都是他干。他那一瘸一拐的腿是去年秋天搬石头时扭的，没养利索，冬天又上了棚架补顶，踩滑了摔下来，伤上加伤。禾说：“他这个人闲不住。腿肿成那样还想着下地种谷子。我硬把他拽来的。再不带来，那条腿怕要废了。”
石根在沈清那儿换了三回药。头两日肿消了些，第三日便能拄着棍子下地走了。可他闲不住。早上孩子到母树下时，他已经蹲在掺谷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孩子凑过去看，他画的是石头。大大小小，方方圆圆，一摊一摊地画了一地。
“你画石头做什么？”孩子问。
“数着呢。”石根头也不抬。“石窝外头那片地边上有几十块石头。我原打算开春把石头挪了，拓宽些地。可腿摔了，没挪成。我先把石头画下来，数清楚。回去了好挪。”
“腿没好利索挪什么石头。”禾从旁边走过来，一把把他手里的树枝抽了。“你先把腿养好了再说。这几天你只准坐着，不准蹲。更不准搬石头。”
石根没吭声。他把画石头的那块地拍平了，站起来，拄着棍子慢慢走到母树裸根旁，一屁股坐下。坐了一会儿，他又闲不住了。这回他没起身。他伸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攥了又松。反复了好几回。
“这边的土攥着散。”他忽然说。“我们那边攥着不散。硬。攥完了跟捏了块石头似的。”
“土不一样。”孩子说。
“不光是土。”石根说。“这边的东西都比我们那边软。土软。草软。连树皮都软。我头一回来，踩在地上觉着脚底下跟垫了层棉花似的。走不稳。摔了一跤。禾还笑我。”
那天午后孩子领石根去防波堤上走了一圈。石根走得慢，拐棍拄得急，走几步便停下来歇一歇。走到堤中间时，他停下来往河面看。看了一会儿，说：“这河比我们那边的水大得多。我们那边只有岩缝里渗出来的水。一天接不了几瓢。这边的水是流着的。一直流。流不完。”
“流不完。”孩子说。
石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你们这边不缺水。我们那边缺。缺得厉害。种地靠天。天不下雨便没水浇。有几年旱得苗都出了，硬是干死在土里。要是我们那边也能有一条河就好了。不用大。够浇地就成。”
那天傍晚孩子写凡听录时，把石根的话记了下来。她写完了，在页脚添了一句：石根说他们那边缺水。缺得厉害。要是有条河就好了。
那天夜里她按根时把这话传给了青。青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石根这个人，摔了腿还想着地。他说的那条河，我们这边没有。岩缝里的水攒一攒够喝够浇苗，可不够浇一片地。今年开春种掺谷，芦是拿瓢一瓢一瓢浇的。浇了十几瓢才浇透一垄。要是有一条河，一垄地一桶水便够了。”
“那便挖一条。”孩子说。
青在那头笑了一声。“挖一条河？你知道挖一条河得多少人多少日？”
“不知道。”孩子说。“可你们那边有石头。石根管石头。他会挖。等他腿好了，让他带着人挖。挖不了大河挖条小渠。渠通了水便流得顺。浇地便不用一瓢一瓢舀了。”
青在那头想了很久。然后他说：“我问问石根。他要是肯挖，我们这边的人跟着他挖。”
第二天清早孩子把青的话转给了石根。石根正蹲在掺谷地边上拔草。禾说让他坐着，他不听，说拔草不费腿。孩子蹲在他旁边，把青的话说了一遍。石根听完，把手里那把草往地上一搁。
“挖渠。”他说。声音比平日大了些。“我早想挖了。石窝外头那片地，要是能引一条渠过来，浇地便不用愁了。可没人跟我说能挖。我怕挖了没人跟。青要是肯带人挖，我便挖。腿好了便挖。”
那天午后禾听说了这事。她蹲在母树下，把石根和孩子的打算想了一遍，然后说：“挖渠是好事。可石根一个人挖不成。得有人帮。得有人搬石头，有人运土，有人递水。一个人挖渠，挖到入夏也挖不通。”
“青说那边的人肯跟着挖。”孩子说。
禾点了点头。“那便挖。等石根腿好了动工。挖渠之前先画图。渠从哪起，往哪走，拐几个弯。画好了再挖。不画图便挖，挖弯了改不过来。”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石根说他们那边缺水。缺得厉害。要是有条河就好了。青说他们那边没河。只有岩缝里的水。浇地得一瓢一瓢舀。我说挖渠。青说石根要是肯挖，那边的人跟着挖。石根说他早想挖了。禾说挖渠之前得先画图。画好了再挖。”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石根欲挖渠。禾言先画图。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渠。一图。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石根要挖渠。对岸缺水。缺得厉害。浇地得一瓢一瓢舀。挖一条渠，水便流得顺。不用舀了。石根管石头。他会挖。等腿好了便挖。禾说要先画图。画好了再挖。不画图便挖，挖弯了改不过来。渠通了，水便来了。来了便不用一瓢一瓢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