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从对岸回来那日，带了个人来。
不是青，也不是小石。是个中年男人，瘦得颧骨突出，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走路一瘸一拐的。禾说是补墙时从棚架上摔下来的，腿摔伤了，对岸缺医少药，养了这些日子还没好利索。禾说：“带他过来找沈清看看。沈清的水灵根能疏导经脉，跌打损伤用不上它，可至少能看看骨头有没有错位。”
孩子领着人去找沈清。沈清正坐在檐下晒药草，见来了人，把手里那捆草搁下。她让那男人坐下，把裤腿卷起来看伤处。膝盖肿得老高，皮肉发青，按下去一个坑。沈清伸手搭在他膝盖上，闭着眼按了一会儿，说：“骨头没断。筋错了一点。得正回来。正回来之后敷药。养上半个月便好。”
“半个月。”男人苦着脸。“地还没种呢。”
“地的事有别人。”禾在旁边说。“你先养腿。养好了回去种也不迟。这边开春早，种子先在这边育。等你腿好了带苗回去种。”
男人不说话了。沈清给他正了骨，敷了药，拿旧布裹紧了。他站起来试了试，腿能弯了，虽然还疼，可比先前强。他咧嘴笑了一下，说：“管用。”
那天午后禾把带来的陈草卸在母树下。陈草捆了两大捆，比上回带的还多。她说：“这是去年秋天存的。存了一冬，干透了。你这边开春铺地用得上。”
“铺掺谷地。”孩子说。
“对。铺掺谷地。铺一层薄草在上头，保墒。苗出齐了撤掉。”禾说。
第二天清早孩子下了掺谷地。她把去年收的掺谷种从粗布袋里倒出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掺谷掺了两遍，粒比寻常谷子大一圈，壳薄，圆鼓鼓的，青里带褐。她蹲在地头，拿小铲在土上开沟。沟开得浅，一指深。开完了，把掺谷种一粒一粒点进去。点得密了些，禾在旁边看着说：“密了。掺谷粒大，得稀些。稀了穗才大。”
“稀多少？”
“比寻常谷子稀一半。寻常谷子留三寸，掺谷留五寸。穗大，得给穗留地方。挤了穗分不开，长不大。”
孩子重新点了一遍。这回留了五寸。点完了覆土，覆得薄，盖住种子便够。覆完了，把陈草抓了一把，匀匀地撒在垄面上。撒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种完了。”
“浇一遍水。”禾说。“浇透了。陈草湿了贴在土面上，保墒。等苗顶出土，草便自己倒了。倒了便不用管。”
那天傍晚孩子按根时把种掺谷的事传给了青。青在那头听完，说：“芦那边也种了。按禾的法子种的。稀着种，铺陈草。她说种完了看着稀，心里没底。禾说稀了穗才大。她信了。”
“等出苗了传话过来。”孩子说。
“传。”青说。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春种了。掺谷种在歇过一冬的地里。稀着种。五寸一棵。铺了陈草保墒。禾说稀了穗才大。青那边也种了。芦也铺了陈草。看着稀心里没底。禾说稀了穗大。她信了。”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春种掺谷。稀植铺草。对岸同步。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种。一信。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春种了。掺谷种在歇过一冬的地里。稀着种。五寸一棵。铺了陈草保墒。禾说稀了穗才大。对岸也种了。芦也铺了陈草。看着稀心里没底。禾说稀了穗大。她信了。两边都种了。等着出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