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冬的第三日，孩子按根时觉出了不一样。
她把掌贴在根须中段，闭着眼，忽然觉着掌心底下的暖比前几日粗了些。不是厚，是粗。前些日子暖在合须里走得像根细线，如今线粗了，走得也快了。她把手往根皮下按了按，指尖底下极轻极慢地跳了一下，是旧水在往上走。
“回暖了。”她睁开眼。
顾长生蹲在旁边。“旧水往上走了？”
“往上走了。从根下五寸升到四寸半。升了半寸。比去年早了三日。”孩子把手收回来。“合须里的暖也粗了。青那边化冻了。地气往上升，暖便跟着升。”
那天午后禾从西厢出来，听说了这事，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她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手，土散成碎块。她说：“这边的土也化冻了。攥得散了。前些日子攥着还是硬坨。化透了。”
“开春了。”顾长生说。
“开春了。”禾说。“得给那边传个话。问问棚子怎么样。雪化了棚顶漏不漏。”
那天傍晚孩子把话传给了青。青在那头听完，说：“棚顶没漏。雪化了也没漏。我把棚顶的草抖了抖，抖完蓬松了些，比压着的时候厚。等天再暖几日，我把棚子外头的泥墙也修一修。冬天冻裂了几道缝。不大，可得补。不补到了雨季要漏水。”
“青说泥墙冻裂了几道缝。要补。”孩子把话转给禾。
禾点了点头。“泥墙冻裂是常事。补的时候掺点碎草进去。草筋拉着泥，补完了不容易再裂。我那棚子年年补。补完了撑一年。明年再补。”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回暖了。旧水从根下五寸升到四寸半。比去年早三日。合须里的暖粗了。青说那边化冻了。棚顶没漏。泥墙冻裂了几道缝。要补。禾说补泥墙掺碎草。草筋拉着泥。不容易再裂。”
第二天清早禾收拾了包袱，说要回对岸一趟。她走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母树西边去年收的干草，扎了一小捆，说补泥墙掺碎草用。另一样是一小包此界的土，掺了虫屎和烂叶，肥得很。她说：“棚子外头那片地去年种过一茬，土瘦了。掺点肥土进去。开春种掺谷用得着。”
孩子送她到合须口。禾蹲下来整了整包袱带子，说：“我回去补完墙便回来。回来的时候带那边的陈草。你这边开春要铺地，用得着。”
“陈草铺地？”孩子问。
“铺地保墒。开春地干，铺一层陈草在上头，水跑得慢。等苗出齐了再把草撤了。苗扎根的时候地里有潮气，扎得深。”禾说。
那天午后禾钻进了合须。孩子站在口上听了一会儿。禾的脚步声往下走，越来越远。走到中段时，禾忽然喊了一声：“回去看看掺谷地！”
孩子把手拢在嘴边，往下喊：“看！”
脚步声继续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夜里孩子去看了掺谷地。地里还空着，去年收完了掺谷，地翻过了，歇了一冬。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了攥。土松，散得匀。她把手按在土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土底下旧水在往上走，走到根下半寸停住了，在等种子。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夜里写凡听录时，她在页脚添了一行：禾回去补墙了。带了干草和肥土。说开春铺陈草保墒。我看了掺谷地。土松了。旧水在等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