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蹲在那畦空地边上，看了很久。
地是空的。秋天收过白菜，秆子拔了，土翻了一层，上面覆着干叶。干叶底下是松软的泥，踩上去脚会陷下去半寸。青伸出手，在土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坑。他又按了一下。坑边上裂出几道细纹。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底下的土。
“软的。”他说。
“歇过冬的土。”顾长生站在他身后。“虫翻过了。旧叶烂进去了。开春再种，比去年还肥。”
青没说话。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拍了拍掌心上的泥。泥是干的，松散散的，一拍就掉。他把两只手都伸进土里，翻了一下。底下是湿的。黑沉沉的颜色，捏在手里能成团。他捏了一个团，在掌心里搓了搓。搓完了，摊开手看。掌心里剩一层极细极匀的泥末，从指缝里慢慢往下漏。
“我们那边的土，”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薄的。挖下去半尺便碰岩层。种东西只能种在石窝边上那几片薄土里。土浅，根扎不深。种一季，土便瘦了。没有新土换。也没有闲地歇。”
“歇地是养土。”顾长生说。“此界种一季，歇一季。歇的时候虫来翻，旧叶烂在土里。歇完了，土便肥了。”
青把手里那团泥又捏了一下，松手，让它掉回地里。他看着泥落在土面上，滚了一下，碎成几瓣。
“我们那边没有闲地。”他说。“所有能种的地方都种了。种一季，收一季。收完了接着种。土一年比一年薄。人一年比一年少。”
孩子蹲在他旁边。她伸手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又松开。土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青的膝盖上。青低头看了一眼，没拍掉。
“我们去年收了白菜。”孩子说。“种了两种。一种旧籽，一种新籽。旧籽那株结的籽多，新籽那行收了一百多棵。收完了地便歇着。歇了这些日子，开春再种。”
青听得很仔细。他问：“一百多棵。够吃一冬？”
“吃不完。”孩子说。“入窖了。吃到开春还有剩。剩下的晒干做菜干。再剩下的喂虫。不糟蹋。”
青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层薄土。他把土拨开，露出底下磨破的裤子和结痂的膝盖。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顾长生：“你们这儿的地，能借一块给我们吗？”
顾长生没立刻回答。他蹲下来，跟青平视。青的脸被土和汗糊着，一道一道的泥印子从额头划到下巴。可他的眼睛是清的。
“你带了种子吗？”顾长生问。
青愣了一下。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用一根旧麻绳扎着口。他解开绳子，把布包摊开。里面是一小撮干瘪的谷粒，颜色暗，个头小，有些已经瘪了，有些还勉强保着形。
“就这些。”他说。“去年收的。留了做种。没舍得吃。”
顾长生看了一眼那撮谷粒。不多。二三十粒。干瘪的多，饱满的少。他伸手拈起一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谷壳薄，里头那层仁还在，只是缩了水，一捏便碎。
“能活几粒？”青问。
“种下去才知道。”顾长生把谷粒放回布包。“你先把这包收好。地的事我同各脉道场商量。开春之前给你回话。”
青把布包重新扎好，塞回怀里。扎绳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扎了两次才扎紧。他把布包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天傍晚孩子带着青去了母树西边那畦空地。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干叶，拨开，露出底下的土。
“就这块。”她说。“去年种的秋菜。收了。现在歇着。开春我要种白菜。你若借地，我分你一半。”
青蹲在她旁边。他看着那畦地。不大。几步长，几步宽。可在他眼里，这畦地比他那边所有的土加起来都多。
“够了。”他说。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青看空地。摸了土。说他们那边土薄。种一季不歇。越种越瘦。人越来越少。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谷粒。二三十粒。干瘪的多。他问能不能借一块地。沉默道源没说话。顾长生说先跟各脉商量。开春给回话。我说我分他一半。他蹲在地头看了很久。说够了。”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青看空地。摸土。怀中出谷粒。借地。孩子分畦一半。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地。一种。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青从对岸过来时怀里揣着一小包谷粒。二三十粒。干瘪的多。他一路从对岸走到此界，谷粒没丢。他把谷粒按在胸口，按了一会儿才松开。他要借地。此界的地歇着。歇过冬的土，开春便肥。他那边没有闲地。所有能种的地方都种了。越种越瘦。人越来越少。他要借一块。孩子分他一半。他蹲在地头看了很久。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