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第一夜宿在母树下。
孩子抱来一床旧褥子,铺在裸根旁。褥子是娇杏从柜底翻出来的,年头久了,布面磨得发白,可厚实,贴着地不凉。青坐在褥子边上,手按在根皮上,半天没躺下去。
“不困?”孩子蹲在旁边看他。
“困。”青说。“睡不着。”
“认床?”
“认地。”他把手从根皮上拿开,又放回去。“我们那边的地,凉。躺下去,后背先凉。得用身子焐半宿才温。你们这儿的地,躺下去就是温的。焐不着凉。反倒不习惯了。”
孩子想了想。她回屋抱了一小捆干草来,铺在褥子边上,说:“你把手脚搁草上。草里有旧日头味。闻着便困了。”
青把脚搁上去。干草沙沙响了一声,散出极淡极暖的草气。他吸了一口,吸得极深。吸完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比刚才软了些。
“好闻。”他说。
“母树西边那块地去年收的干草。晒了三个日头。收在檐下。娇杏奶奶扎的捆。”孩子说。
青又吸了一口,慢慢躺下去。他侧着身子,蜷着腿,跟个孩子似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的母树裸根。根须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微光,不亮,可看得见。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这儿夜里,也这么亮?”
“母树根须亮。”孩子说。“地底的微光透上来。不亮。可够看清路。”
青把手从草堆里伸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手掌上的泥印子在微光里看得分明。他看了好一会儿,把手缩回去,搁在脸旁边。
“我们那边夜里,黑的。”他说。“地底没有光。树根也不亮。晚上从石窝口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得靠摸。摸惯了。手比眼好使。”
孩子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母树裸根,把两只手拢在膝盖上。她没再说话。青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待着。母树根须的微光在夜色里极淡极静地亮着。防波堤那边有风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不冷。风过的时候,母树枝叶极轻地响一声。响完了便静。
过了许久,青开口了。声音比白天低,比白天慢。
“我小时候,”他说,“有一回爬到树顶上去。想看看西边是什么。爬到最高那根枝上,什么也看不见。黑。西边全是黑的。我坐在树顶上想,那边到底有没有东西。会不会就剩我们这些人了。天地间就剩三十二个人。守着一棵树。守到死。”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想,不行。得有人叩树。万一有人听呢。万一西边有人呢。我回去便开始叩。一日叩一回。没人理我。我就叩。叩了三年。后来有两个人跟着我叩。再后来五个人。再后来便多了。今日三十二个人。都叩。”
孩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听他说。她没插话。
青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他望着头顶的根须,说:“你们这边,叩了多久?”
“一百多年。”孩子说。“我太爷爷在破庙里叩的第一声。那时他一个人。后来有了守中爷爷。有了长宁奶奶。有了各脉道场。便多了。”
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这是孩子头一回听见他笑。
“一百多年。”他说。“你们叩了一百多年。我们叩了三年才开始有人跟。我还以为三年已经够长了。”
“三年不短。”孩子说。
“跟一百多年比,短。”
“一百多年也是从三年长起来的。”孩子说。“我太爷爷叩第一声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他叩了。后来便有了。”
青没说话。他把手枕在脑后,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们这边,人真多。有各脉道场。有塔顶。有守中。有长宁。有顾衍。有怀安。有念安。有一百多年的叩门声。”
“你那边也有人。”孩子说。“三十二个。都肯守。都肯叩。也不少了。”
青睁开眼,看了她一下。然后又闭上。
“嗯。”他说。“三十二个。都肯守。”
风又过来了。母树枝叶响了一声。青吸了一口干草气,翻了个身,脸朝里。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下来了。慢了便匀了。匀了便沉了。
孩子又坐了一会儿。她看青睡实了,便轻轻站起来,往自己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青蜷在干草堆旁边,褥子裹了半截,露出一双脚。脚上全是土。她走回去,把褥子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脚。然后走了。
第二天清早,孩子来看时,青已经醒了。他把褥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母树根旁。干草也拢回了堆。他蹲在那畦空地边上,手里捏着一粒谷子,正在看。
“没睡多久。”孩子说。
“睡了。”青说。“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那块地里长出东西了。不知道是什么。绿绿的。我蹲在旁边看。看的时候,有人从那边过来了。不止一个。好多。”
孩子蹲在他旁边,把那粒谷子拿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
“会长的。”她说。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只写了几行。那一页上写着:
“青夜宿母树下。认地。不认床。给他干草,他闻了说好闻。跟我说他小时候爬树顶看西边。什么也看不见。后来便叩树。叩了三年才有人跟。他说一百多年也是从三年长起来的。我走时他睡着了。脚上全是土。我把褥子给他盖了。”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青宿母树。夜谈。三年始。百年长。同一件事。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宿。一谈。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青夜里跟孩子说了他小时候的事。爬树顶。看西边。什么也看不见。后来叩树。三年才有人跟。他说一百多年也是从三年长起来的。孩子没多说什么。她只是在他睡着之后替他把脚盖上。青睡在母树下。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