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趴在根皮上喘了许久才抬起头。他脸上全是土，汗把土和成了泥，糊在额角和下巴上。孩子蹲在他面前，没催他。顾长生站在两步外，也没出声。根须中段的微光极淡极柔地亮着，照在青脸上，把他那张被泥土盖住的脸照出一点人的颜色来。
青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撑了一下，胳膊打颤，又趴回去。孩子伸手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又撑了一次。这回撑住了。他慢慢坐直，背靠着根皮，两条腿盘在身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了两下，又停住，抬头看孩子。
“你多大了？”他问。声音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快五岁了。”孩子说。
青看了她一会儿，又看顾长生。顾长生蹲下来，把腰间的旧水壶解下递过去。青接了，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咽下去之后，他闭了一下眼，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壶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们这儿的水，甜的。”他说。
“旧水。”顾长生说。“地底深处上来的。”
青点了点头。他往四周看了看。根须中段的空间不大，头顶是母树粗壮的根须，脚底是湿润的岩层，四周被根须围成一小片极安稳的凹处。根须壁上有微光，淡金色，极柔极静地亮着。青看了许久，伸出手，在根须壁上轻轻摸了一下。
“软的。”他说。“我们那边的岩层，硬的。须也是硬的。你们这儿，软的。”
“母树的根须不硬。”顾长生说。“它活了一百多年。活久了，便软了。”
青把手从根须壁上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他的衣裳破得厉害，膝盖处的布磨穿了，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皮。皮上结着旧痂，横一道竖一道，是长年累月磨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说：“我能站吗。”
孩子伸手扶他。青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站直了之后，他比她高出一大截。可瘦。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贴到骨头上。他站了一会儿，腿还在微微打颤。可他没坐回去。
“往上走怎么走？”他问。
顾长生指了指头顶的根须。“顺着根须往上。走到母树底下。那儿有光。有风。有土。”
青仰头看。根须密匝匝地交叠着，中间留了一道极窄的缝。缝里有极淡的光漏下来。他看了许久，说：“我走。”
三个人顺着根须缝往上走。顾长生走在最前头，孩子居中，青走在最后。青走得不快。每走几步便停一停，扶着根须壁喘一喘。孩子回头看了他两次。第三次回头时，青正把手按在根须壁上，五指张开，慢慢地摸。
“怎么了？”孩子问。
“听。”青说。他把脸凑近根须壁，耳朵贴上去。“你们这儿的须，也在响。跟我们那边不一样。我们那边的须，响得急。你们这儿的须，响得慢。”
“母树在说话。”孩子说。“它一直说。说得很慢。你听久了，便能听出它在说什么。”
青没再问。他跟着往上走。走到根须缝尽头时，头顶忽然宽了。根须向四面散开，露出一个不大的开口。光从开口涌进来。青眯起眼。他抬手挡在额前。挡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母树底下。头顶是粗壮的老干，向四面撑开巨大的树冠。新叶在枝头密密匝匝地绿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风从防波堤那边过来，带着河水与青草的味道。青站在开口处，脚踩在母树裸根上。他站了很久。没说话。
孩子站在他旁边。顾长生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就那么站着。风从河上来，吹在青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睁开时，眼角有东西往下走。他抬手擦了。可又出来。他又擦。
“风大。”他说。声音不大稳。
“嗯。这儿风大。”孩子说。
青把脸转到一边去。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他低头看脚底下的母树裸根。根是深褐色的，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裂着纵纵横横的纹。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根上。
“这就是母树。”他说。
“嗯。”孩子说。“它比你们那棵大。”
青没答话。他把手掌在根皮上贴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四周看。他看到母树后面的防波堤，看到堤上的银杏排成一列，看到更远处的河面在日光里泛着碎光。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母树西边那畦歇冬的空地上。
“那是种东西的地？”他问。
“种过白菜。”孩子说。“秋天收了。现在歇冬。开春再种。”
青点了下头。他站在母树下，风把他的乱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道很深的旧疤。他看着那畦空地，看了很久。
“我们那边，”他说，“也想有一块这样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