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是在重铸龙心暗格护壁之后第三天,开始动手清理旧部门生遗留下来的最后一批隐患的。不是抓人,不是抄家,是把当年忠顺亲王安插在六部各司的暗线逐条拔干净。陈保把一份重新核验过的名册送到通商公署时,名册上用朱砂笔圈了三个名字——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工部,一个在吏部。三个人都是亲王旧部门生,甄别时被调去种银杏树,树还没种满一季便被各自的上司以“熟悉旧档、暂借回司”为名调回了原衙门。调回之后他们安分了好一阵子,直到金从革事发,其中一人才沉不住气,偷偷给永定门外那间已被查封的商行送了一封密信。密信被陈保截下来,信上只有一行字:货已废,速撤。
“这人叫金从锡,是金从革的远房堂弟。当年亲王把他安插在户部度支司,专管猎场圈地的采买账目。甄别时他主动交出了亲王批过的所有采买单,态度比金复生还诚恳,加上他上司力保,便只让他去种了几个月银杏树就调回了户部。这次金从革事发,他大概是怕牵连到自己,想通风报信让金从革快跑,没想到信被截了。”陈保把密信放在案上,指着名册上金从锡的名字,“另两个一个在工部营缮司管旧档,一个在吏部考功司管人事。三人之间没有直接往来,但他们的上司都是同一个人——户部左侍郎的同年,现任户部右侍郎,姓洪,是亲王生前最后一个未被调离京城的旧日同僚。洪侍郎本人倒没什么动作,亲王死后他便深居简出,但他手下这几个旧部门生一直在暗中互相通气。”
“金从锡通风报信的事,洪侍郎知道吗。”顾长生把名册从头翻到尾。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知情。但这三人的调回文书都是洪侍郎批的,理由都是‘熟悉旧档,暂借回司’。这批人调回之后也确实安分了一阵子,只是暗中通信,并未有任何实质动作。直到金从革事发,金从锡才慌了手脚。”陈保从袖中取出一叠调回文书的抄本放在案上,“这批文书本身合规,挑不出毛病。但三人同时以同样理由调回,又同属一位上司,过于巧合。贾待诏若想动他们,属下建议不要用金从革的案子牵连,直接查他们调回之后的公务疏漏——金从锡在户部度支司管采买账目,最容易出纰漏的地方无非是账目不清、以次充好。”
顾长生让陈保把金从锡经手的采买账目全部调出来,逐笔核对。陈保隔日送来一摞厚厚的账册,每一页都用工楷标注了核查结果,翻到第三本时他停住了。金从锡经手的一批通州码头扩建石料采买账目,入库单上的石料数量与实际库存不符,差了整整两船。不是笔误,是有意虚报。他把账册推给陈保,让陈保按律写弹章。次日早朝,吏部将弹章呈上,圣上御批查办。金从锡当天便被停职,押往通州码头铜铃塔下与金从革一道叩铃。叩满十年,永不叙用。
金从锡被带出户部衙门时,户部右侍郎洪某站在值房窗口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一份请辞奏本,称自己年老体衰,不堪再理度支繁务,恳请告老还乡。圣上御批照准,另起一行加了一句朱批:洪某在户部多年,克尽职守,准予原品致仕,赐金百两,以酬劳绩。这是夏秉笔拟的批语,他事后对顾长生说洪侍郎虽未参与金从锡通风报信,但他批了调回文书便担了连带责任。圣上不追究,是看在他在户部多年没有大过的份上。但调回文书的事必须到此为止,不能再有下一次。
当日下午,吏部将工部营缮司和吏部考功司另两名旧部门生的调回文书一并复核。两人在甄别期间的考核记录被重新调出,发现其中一人在种银杏树期间擅离职守,另一人在管旧档期间私自调阅过亲王猎场圈地的未解密旧档。两人均被革职,发往钟山银杏林补种银杏树,种满十年方可回籍。顾长生让陈保把三人的处理结果抄送六部各司,不必加按语,不必点名批评,只把处理依据和结果写清楚。陈保照办,抄送之后六部各司自查自纠,又主动揪出了几个甄别不严的漏网之鱼。顾长生让陈保统一处理,该革职的革职,该调离的调离,不再单独上奏。
当夜,顾长生在通商公署值房里把陈保送来的最后一批核查报告逐页看完,搁下笔,将铜板从袖中取出放在案上。铜板背面三道血槽稳定搏动,光芒沉静而持续。他把那份已全部核销的旧部门生名册放在铜板旁边,名册上所有名字都被朱砂笔圈了——有的圈里写“已调”,有的圈里写“已革”,有的圈里写“已叩铃”。最后一个圈里写着洪侍郎的名字,圈旁边用工楷注了一行小字:原品致仕,告老还乡。他把名册合上,锁进通商公署的铁柜里,钥匙用红绳穿了挂在案头那盆文竹的枝条上。
数日后,夏秉笔在司礼监值房里把洪侍郎的致仕奏本原件锁进档案库最深处那只铁柜。他锁好柜门,将拂尘横在臂弯里,对前来送文书的陈保说亲王旧部门生的事到此为止,六部各司该查的已自查完毕,内阁军机处几位大臣对处理结果没有异议。往后域外通商事务一律按通商章程办理,不再另设临时职位。
又过了几天,顾长生在通商公署正堂召集六部相关司官开了一次短会。他把通商章程的修订版逐条宣读,让各司按章办事。散会后工部营缮司的周存义留下来,说金从锡虚报的那两船石料,其实是当年亲王猎场圈地时剩下的旧石料,一直堆在永定门外旧井台旁边。金从锡把它们虚报成新石料入库,是想替亲王销掉这批旧账。现在金从锡已叩铃,这批旧石料该怎么处置。顾长生让他把旧石料全部拉去通州码头,砌在铜铃塔下的防波堤上,每块石头上刻一个字,刻完连起来便是一句话:百年之约,守中为基。周存义应下,转身去调石匠。
窗外铜铃塔顶层的铜铃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铃声与西海铜门上的门环隔空共振。防波堤上的旧石料已砌好大半,最上面那块石头正对着西海方向,刻着一个“基”字。百年之约的根基,从今天起不再是封印,不是禁制,不是朱砂和灯芯草灰——是这套被反复核验、逐条修订、公开透明的通商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