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商章程正式颁布那天，顾长生在通商公署正堂召集六部相关司官开了一次短会。不是朝会，不是廷议，是工部营缮司、户部度支司、吏部考功司、礼部主客司四个司的主事各自带了笔录书吏，围坐在公署正堂那张紫檀木长案旁边。案上摊着一份顾长生亲笔起草的章程修订稿，墨迹已干，纸面上压着铜板，铜板背面三道血槽的光芒沉静而持续。
“今天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顾长生把铜板从章程上移开，将修订稿推给周存义，让他逐条宣读。修订稿共九章，章目依次为船货核验、关税定额、禁运清单、铜铃预警、应急封航、纠纷仲裁、船员管理、档案备查、章程修订。每章下面列了数条细则，每一条细则都对应着通商开埠以来实际发生过的问题——朱砂禁运对应金从革案，铜铃预警对应水溶在漩涡边缘的铜铃传讯，应急封航对应勘探船失踪事件，档案备查对应金复生留下的货单底册。
周存义念完最后一条，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户部度支司主事先开了口：“关税定额这条，每年按船次分级征收，税率跟着铜铃塔预警级别浮动。平季低税，风暴季高税，遇紧急封航免征税款——这个法子以前没人用过，但用在域外通商上极合适。铜铃塔不会说谎，海上的风险铜铃最先知道，以铜铃定税率是最公允的做法。”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度支司没有异议。”
礼部主客司主事接着点头。他主管番邦使节接待，域外归匠虽非番邦，但通商之后人员往来日益频繁，正缺一套规范。他指着“船员管理”那一章说，此章规定域外商船船员入境须持铜铃塔核发的符文身份牌，每块身份牌由符临用烙印逐枚编号，伪造不了，也丢不了——烙印与铜铃共振，人牌分离超过一定距离铜铃便会预警。这套法子比礼部现行的人境勘验规程更严密，建议将此章单独抄送礼部存档，作为日后番邦海商人境勘验的参考范本。
工部营缮司周存义是参与起草的，自然没有异议。吏部考功司主事也没有异议，只是补了一句：章程里“纠纷仲裁”那条，涉及域外商船与此界商号之间的合同纠纷，他建议在通商公署下面单设一个仲裁处，由通商使直接管辖，不必再经吏部层层转呈。
顾长生把这条建议记在章程修订稿的页脚，然后让各司主事在定稿上依次签字用印。周存义用工楷把九章章程誊抄四份，正本留通商公署存档，三份抄本分送户部、礼部、工部备案。另抄一份送司礼监备查。当日散会后，章程正式生效。
当天下午，夏秉笔在司礼监值房里把那份备查抄本从头翻到尾，翻完之后提起批红铁章在封面压了印，将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对来送文书的陈保说这九章章程比六部现行的大多数商事条例都更完备，域外通商事务从此有章可循，他往后批红也省心不少。说着把这套章程抽了一份抄本锁进档案库最深处那只铁柜。
数日后，顾长生在通商公署正堂主持第一次按新章程执行的域外货船入境核验。一艘域外商船靠泊，船主是归匠水天工的师弟，这次运来的是域外银杏木方和铜化玉边角料。符临用烙印逐箱核验货单，每核一箱便在箱盖上用新铜粉末压一个烙印编号。核验完毕后将货单递给宝钗，宝钗逐项核对货物品名与禁运清单，确认其中没有违禁货物，在货单末尾用工楷签了“核讫”二字。然后将货单递给户部度支司派驻码头的税吏，税吏按铜铃塔当前预警级别——平季低税——算出应征税款，开具税单。整个过程用时不到半个时辰，商船卸货完毕便领了回航许可，船主临走时对顾长生拱手说从前在域外往此界运货，光核验手续就要等上好几天，如今这套章程走下来，不拖不卡，货单每一栏都有人签字画押，效率比从前高出数倍。
当日下午，宝钗在通商筹备处把新章程施行后的第一批通关记录整理成册。她发现平季低税的税率虽然比从前临时核定的税率更低，但因为核验效率大幅提高，商船周转速度加快，单月通关总量反而有显着增长。她把这份分析报告压在案头，准备下个月通商公署例会时作为章程施行效果评估的依据。
又过了数日，顾长生召集六部相关司官在通商公署正堂开了第二次短会。他把新章程施行以来各司反馈的意见逐条整理成册，一条一条宣读，让各司逐条讨论修改。修订程序比第一次更简洁，每条意见当场表决，有异议的搁置，无异议的即时通过。散会时周存义把修订后的章程重新誊抄，在封面右下角用工楷加了一行字——“本章程自颁布之日起施行，每季修订一次。”
当夜，顾长生在通商公署值房里把章程修订记录逐页归档。窗外铜铃塔顶层的铜铃被夜风轻轻拨动，铃声与西海铜门上的门环隔空共振。百年之约的根基从今天起不再是封印，不是禁制，不是朱砂和灯芯草灰——是这套被反复核验、逐条修订、公开透明的通商章程。他把铜板从袖中取出放在章程定稿旁边，背面三道血槽稳定搏动，与铜铃塔顶层的铃声、太和殿地基层龙脉的心跳、钟山银杏林的铜丝震颤在同一阵夜风里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