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是在通商公署核完最后一批铜化玉板材入库单后,决定重铸太和殿地基层龙心暗格护壁的。工部营缮司把从西海运来的铜化玉板材逐块检验完毕,报告在案头压了小半个月。周存义用工楷在检验结论里写了一行字:该批铜化玉板材内部符文纹路与太和殿地基层原封印结构完全同源,抗腐蚀性优于原青石护壁数倍,建议用于替换龙心暗格外层已老化的青石砌层。
他把报告递给顾长生时多说了一句:“贾待诏,这批铜化玉是水天工在域外银杏林里守了百年才等到树心成熟的。原封印的青石护壁已用了百余年,石缝里的铜锈虽然被龙脉气息逼出来了,但石头本身也快酥了。现在换上这批铜化玉,龙心暗格至少能再撑百年。”
顾长生在奏本里附了工部的检验报告,呈上去的当天下午夏秉笔就派小太监把批红送了回来。圣上在奏本末尾御批照准,另起一行用朱砂笔加了一句:着工部营缮司会同钦天监择日动工,域外通商使贾雨村督造。
动工那天是韩监正亲自择的吉日。他捧着星盘在太和殿正殿外测了小半个时辰,说今日午时三刻地脉最稳,龙形镇物心跳最缓,适合动地基。周存义带了工部最好的石匠和铜匠,把原暗格外层已老化的青石砌层逐块拆下来。拆到最里面一层时,石缝中嵌着的铜锈粉末被晨光一照,泛出极淡极细的暗金色光点。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回头对顾长生说这批铜锈已完全失效,是当年左校署丞铸造暗格时用来填充石缝的封印辅料,与忠顺亲王按在井底灵璧上那只手掌印痕里的铜锈成分完全一致。封印解除之后这些辅料便成了死物,用手一捻便碎成粉末。
“把铜锈粉末全部扫出来,装坛封存,送到司礼监档案库归档。”顾长生蹲下身用指尖在拆开的石缝里划了一下,石缝深处隐约可见左校署丞当年刻下的匠体编号。他把那些编号逐行抄在随身笔记上,让周存义按原编号顺序安装铜化玉护壁,每一块板材的符文纹路必须与原青石编号一一对应,错一块便会破坏整套封印结构的对称性。
周存义把铜化玉板材逐块吊入暗格。这批板材切割时不用锯,用水天工从域外带来的铜铃共振频率将木纤维自己震开,断面光洁如镜。每块板材嵌入暗格时,板材内部的符文纹路便与相邻板块的纹路自动对齐,纹路与纹路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连最细的刻痕都能对上。符临站在暗格旁边用手背上的烙印逐块核验,每核一块便朝周存义点一下头。核到第十六块时他忽然停住了——这一块铜化玉板材内部的符文纹路与其他板材同源,但纹路深处多了一道极细极淡的刻痕,不是天然凝结的封印余韵,是人为刻上去的。刻痕的笔迹与殉楔者符门留在铁指套内侧那行匠体字完全一致。
“这块板材是师伯嵌进门隙之前亲手刻的。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铜化玉树心里,等了百年,等树心成熟之后被水天工挑中,从域外运回此界,嵌进龙心暗格最深处——等于用他自己的名字替此界重铸了最后一道封印护壁。”符临把手按在那道刻痕上,手背上的烙印与刻痕深处残留的极细微金属性灵力轻轻共振了一瞬。
顾长生将铜板从袖中取出放在那块板材旁边。铜板背面殉楔者符门的名字正泛着极淡极稳的暗金色光晕,与板材内部那道刻痕的光芒完全同频。他把手按在板材上,将太虚归元诀的灵气缓缓渡入刻痕深处,刻痕被灵气浸润之后从暗金色转为温润的暖白,与整块铜化玉板材的符文纹路融为一体。符师伯用自己的名字替此界重铸了最后一道封印护壁,百年之约便从一道刻痕开始新一轮计时。
护壁安装完毕之后,周存义让铜匠用符桩新铜熔铸的铜汁灌入板材接缝。新铜与铜化玉在高温下融合之后,接缝处浮现出一道极细极亮的暗金色纹路,纹路的走向与铜板背面十六道凹槽完全一致。整套护壁被这道金线连成一个完整的闭环,龙心暗格从此不再是封印,而是一套完整运转的龙脉护壁。韩监正把星盘放在暗格正中央,磁针稳定指向正北,龙形镇物在护壁合拢的那一刻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沉入更深更稳的脉动之中。他在观测日志上写了一行字:龙心暗格护壁重铸完毕,地脉通畅,龙气稳定。
当夜,顾长生在保和殿偏殿把督造记录逐页整理归档。水天工从西海乘船赶来站在暗格旁边,把那只百年铜壶放在新安装的铜化玉护壁前面,壶身刻着的“百年一壶,水家天工。赠此界守门人”被护壁的金光映得发亮。他转头对顾长生说下一个百年护壁不用换,这套铜化玉能撑两百年,到那时归潮已历两轮,守门人已是顾家第三代子孙。
数日后,符临带着那块刻有师伯名字的铜化玉边角料回到钟山,把边角料埋在殉楔者符门的银杏树下。那株银杏今年又抽了新枝,枝头的嫩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脉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与太和殿地基层龙心暗格深处那块铜化玉板材的符文纹路隔空共振。符临用手背上的烙印贴住树干感知了片刻,回头对晴雯说师伯的名字已嵌进龙心暗格护壁,此后每一轮归潮,铜板背面他的名字都会与海门铜铃同频共振,殉楔者不再是无坟之人,龙心暗格就是他们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