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黑色记忆结晶，是从蒲英意识海中摘取的。
白烬总共取了两枚。
一枚记录着他幼年家破、父母双亡的冰冷雪夜。
他日日摩挲，在那棵浸透至亲热血的紫藤树下，一遍又一遍肝胆俱裂，悲痛欲绝。
终于在一次极致的悲怒交加中，他情难自抑，将记忆结晶狠狠捏碎。
可那一帧帧鲜活的画面，早已随着频繁的重温，深深嵌入了他的记忆深处。
纵使午夜梦回，他依旧不受控地堕入那个大雪纷飞的夜，跪在父母的尸首旁嚎啕大哭。
另一枚则铭刻着天穹之境里，溪妄父母的惨赴黄泉。
白烬将此物留在手中，原是打算有朝一日送给海皇南疆。
让她亲眼目睹自己深爱的兽夫，是如何背叛她、爱上旁的雌性，还生下野崽的。
甚至为了遮掩这卑劣行径，又是如何残杀了那对恩爱夫妻！
他要让高高在上的海皇，好好品尝一番心脏被一刀刀刺穿的滋味！
思虑间，白烬那颗被恨意扎烂的心，倒先绽开了渗血的口子。
他一点一点呼出肺腑间、恍若裹着雪夜腥甜的冰凉气息。
指节亦随之牢牢扣住记忆结晶。
这家破人亡的痛楚，委实厚重。
他独自品尝，痛到窒息，未免……太过不甘、太过寂寞！
泛出淡淡青紫的嘴唇，颤动着咧开一道破碎又悲凄的弧度。
多一个人来品尝蒲英酿出的苦酒，这何尝不是一种让人理解他的法子呢？
那蛇兽若知晓了一切……会如何？
呵呵，必会和他一样，心若巨浪苦海、恨意灼灼吧。
白烬无声暗笑。
迷离的目光重新凝聚出清晰的焦点，对准前方那道恍若被夕阳暖色添上几分宁和的丽影。
一头银发闪出朦胧珠色，俱是令人向往的幸福光泽。
他的目光在那发顶贪婪打转，掌心却已利落摊开，托着那枚冰凉的记忆结晶，缓缓递前。
银禾，你既深爱蛇兽，那就陪着他一起……淋一场血淋淋的苦雨吧！
届时，蛇兽或许会迫不及待地站在我这边。
而你，自当心疼我、怜爱我，永不弃我……
白烬对这毒计暗自得意着，笃定着。
殊不知，在生出伤害心上人念头的刹那，他已……不配再爱。
水杉林渐渐只剩轮廓，像用焦墨随意勾了几笔。
河道尽头的那点光，终于也熄了。
水面与天色混成一体，灰蓝灰蓝的，像哭过之后还没干透的眼。
聂银禾静默而立。
虽未言语，目光却始终锁在白烬脸上，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神情。
恍惚间，她看到他发顶飘起了‘雪’，看到微扬的嘴角震出苦涩的波纹。
更看到那乌黑眼眸中禁锢着的灵魂，在悲情中破碎又重组，直至面目全非……
此刻，对面望来的那双黑眸，正被记忆结晶点出灼灼幽芒，像收敛的雷霆、像沉睡的死亡，令人瞳孔发颤。
身为精神系异能者，她自然知晓他递来的是一枚记忆结晶。
如此漆黑的色泽，显然并非什么好的记忆。
上回在千息谷，白烬就用那枚雪夜之殇来博取同情。
这次故技重施，已无法再令她心软半分。
“收起来吧，你的事，我没兴趣知道。”
鬓边几缕碎发拂过唇角，风过音动，她却纹丝未动。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夕光洗濯过的古剑，自有铮铮清鸣。
这句话如刀背擦过心脏，沉而凉的钝痛瞬间充斥白烬心房。
他眼皮急颤，眸底闪过一瞬寒芒，周身弥漫起令人窒息的冷意。
嘴角咧开残忍的弧度，一字一顿笑着说道：“你蛇兽夫的身世、尚存于世的亲人，也没兴趣知道吗？”
那上扬的尾音里，掺着浓浓的醋意，风知、河知、水杉知，而他和她，却都不知。
一听事关溪妄，聂银禾沉静的面容倏然变色，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
“当真？”
“一看便知。”
白烬说得慢条斯理，却叫人觉出一种碾碎了牙关的幽忍。
聂银禾迎上他的视线。
那幽深眼眸恍若被暮色拢住的山，叫人瞧不出半点破绽。
在离对方三米远的地方，她猝然停步，冷静思量起来。
难道是想趁她遁入记忆结晶之际，行暗算之举？
思量未定，白烬那饱含深情、却声声浸寒的嗓音再度响起。
“银禾，我不会骗你的。”
说罢，他慢眨眼睫，摊开的手也跟着向前递了递。
举手投足间，一派慵懒坦荡。
终是念着溪妄的身世，聂银禾果断提气上前。
她一步一步，走得既稳当，又谨慎。
每一次落地，脚后跟都极为用力，做好了随时辗转逃离的准备。
白烬将她的所有反应刻入眼中，刻得满满当当，酸涩满溢。
银禾是如此的害怕他、不信他……
他一心想把最好的给她，又怎会舍得伤她？
一个疯狂的念头猝然占据心头，并极速膨胀起来。
或许，该趁机将她掳走！
抛下一切，寻一处幽僻之地建屋栽树，过自己的小日子，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白烬思绪激昂，掌心随之微颤，记忆结晶亦跟着轻晃。
阿烬！清醒一点！
只有站上最高的位置，那些凉薄的雌性才会真正爱你！
脑海中，蒲英的声音适时跳出来嚣叫。
仿佛不许他违背某个已然捆绑于灵魂深处的宏愿。
白烬臆想中的美好画面随之荡碎，掳人的冲动也随之消散。
这微渺之况猝然入眼。
聂银禾不由将左手藏至身后，悄悄做出反握姿势，准备随时从空间取剑、挥剑。
“银禾，别怕我……好吗？”
白烬呼出一口灼痛嗓子的热息。
瞳孔上，狂念的余温仍在徘徊。
爱慕之人这副如防虎狼的神色，仿佛烧红的针，深深刺痛了他的眼，更扎在了心脏最要紧的迷走神经上。
心跳节律与泵血功能瞬间紊乱，心口又急又堵。
他语声哑沉，忍不住踉跄着前进一步：“我不……伤你。”
聂银禾一字不信。
只慢慢探出手，绷着神经、屏着呼吸，一点点靠近那记忆结晶，直至轻轻抓住。
四目上下相对，双掌隔晶相覆。
灰蓝瞳仁与乌黑眼珠，一个凝肃冰冷，一个意乱痴缠，皆蓄着复杂的情绪，谁也不纯粹。
记忆结晶如一块浸毒的冰，凉意透掌入骨，冻得聂银禾腕间那根最粗的青筋隐隐跳动。
她快速抓握欲退。
“银禾……”
白烬蓦地俯身，喃喃轻唤。
一股特殊的焦香气，瞬间直冲鼻腔。
那气味，像是一场大火烧过之后，灰烬堆里突然开出一朵花来。
似焦炭的苦呛底下压着一种油腻的、腐烂的甜。
闻之，让人喉咙发紧，说不出为什么想逃。
聂银禾急喘吐气。
惊觉手腕两侧凸骨的凹处，已被两根发凉的指节牢牢嵌入。
骨节相衔，密不透风，恰如铜环套月。
她肌肤发凉，他指腹灼烫。
暗淡的光影里，二人掌纹相叠。
宛如两片旧符合在一起，注定要?燃成一场势均力敌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