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烬倏然变脸，面色铁青的逼问，令聂银禾猛然心头一跳。
她幡然醒悟自己的沉不住气，更震惊于对方的难以自控。
这么短的时间就暴露了冷酷嘴脸，当真是装也懒得装了？
还是说，他想要为祸的恶事，已箭在弦上？！
聂银禾深深吸气，强压内心四散激射的乱流，抬眼直视前方。
白烬原本高远笔挺的身形，已微微含胸前倾。
那望过来的眼眸半压着，似刃藏鞘中，锋芒未露，寒意已抵喉间，却被强行按住。
他按得很辛苦。
乌黑瞳仁直往上眼眶顶，颧骨处的肌肉偶尔痉挛般一抽，仿佛那根理智的线随时有绷断的可能。
此时，夕阳绚烂如血，恍若沸腾了万物最深处的心核。
聂银禾全然思索着博弈之策，并未留心那双被夕光淹没的眼。
乌黑的瞳仁深处，晃着一簇浇不灭的火，只灼得白烬自己眼底泛红，却不舍得烧她分毫。
“你很喜欢夕阳。”
聂银禾忽然开口，声音轻浅似雾。
目光透过白烬的身影，望向他身后散开的一线橘光，恍惚般怔愣起来。
她记得每次浸在夕光里的白烬，脸上尽是温暖的美好，还有一抹从骨髓里渗出的忧伤眷恋。
“呵……”
她轻笑一声。
这笑里没有先前的嫌恶，只有深深缅怀，以及再也回不去的惆怅。
“白烬，你知道吗，我也爱极了夕阳。”
灰蓝眼眸陡然含烟笼雾，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恍若勾着一缕隔世的情丝。
白烬猛地吐出一口几欲冲破桎梏的戾气，心神骤然一松。
眼中的阴鸷如重石沉沉压下，压得那一点星火明明灭灭，终究不敢燎原……
失态的慌乱乍起。
他迅速调整呼吸，蜷紧的指节蓦然松开，不由自主地向前方的人儿探去。
一缕青烟般的叹息，从那紧抿的唇角逸散：“银禾……我……”
“可我们的爱……不同。”
聂银禾抢先断话。
“我爱夕阳，是感恩自己、感恩天地、感恩命运又让我安然活过了一天。”
灰蓝眸子覆着一层暖色晶莹，宛如渡口的明灯荧荧照来。
“而你……是借夕阳来一遍遍咀嚼命运的苦。在那苦里自怜、怨恨，再酿出更浓的苦和怨。”
她下颌微微扬起半寸，目光直直对上白烬的眼。
那姿态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把人看穿、把天地都看淡了的笃定与释然。
“白烬，放下吧。赎罪后上路……会很轻松的……”
声音隐带哽咽，却滚烫而真挚：“如果有来生……我答应你，亲手为你种下一棵紫藤，日日和你看花雨。”
夕光斜切，打在她微颤的唇间，宛如栖着一只、独照那一人的萤火虫。
聂银禾原本只想岔开话题，缓和白烬的心绪。
可说着说着，往事便在脑海中接连涌现。
有与白烬的点滴，有那些因白烬而逝去的人们，更有前世的无尽悲凉……
谁没有命运的苦？
若都因此疯狂，将无辜者拖入自己的不幸，又能得到几许舒坦？
苦难是生命落下的灰烬，而仍能从灰中捧出一粒火星，那才是对生命最诚实的热爱。
可纵使白烬醒悟，也没有机会了。
那些无辜者的亲人、兽王、海皇、包括她，都不会给他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自我了断，许是最好走的路了……
然而这番走心之言，却并未唤醒一个装睡的人。
聂银禾说话时，白烬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响应。
只是把探出的右手慢慢收回，将下巴也往回收了收。
那收回的距离里似压着什么东西，让空气都变稠了。
几片枯叶相继‘嗒嗒’坠落河面，打着旋儿融入幽暗。
白烬嘴角有一丝极轻的牵动。
不算笑，更像是伤口裂开前，皮肤最后的预警。
“呵……”
他轻轻笑了起来。
望着眼前这道如玉承霞的丽影，忽然生出被灼伤的刺痛感。
乌黑瞳孔里的光，忽地收窄成一条竖缝，随即又散开，仿佛希望化为齑粉，再难凝聚。
“银禾，你总说我残忍。可你知道吗……”
他的咬肌在齿关后缓缓碾动，像是把什么话反复咀嚼后才重重吐出：“你更残忍！”
脚步沉沉朝前挪动几步，青麻衣摆擦过路面的野花，荡得花叶翻飞。
“在我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是你递来余温……主动招惹了我！”
他抬起五指僵蜷的左手猛点自己心口，声嘶力竭：“既然对我动了情、起了意，为何不坚定到底？！”
“难道我被兽神背叛、被蒲英蒙蔽利用了一生，还要再被你狠狠撕碎吗？！”
下巴高高扬起，像一把锋利的刀刃。
“这世界就是个大的丛林，慈悲是饱足者的装饰品，饥饿者只配拥有爪牙！”
他的眼皮没有完全抬起，只从睫毛下方泄出一线冷光。
像冬天河面上结到一半的冰，下头还有东西在走，但他还未许它出来。
“就你和你的那些兽夫是好人？呵呵……”
话里的嫉恨深重，却黏稠得想将自己融入。
双臂猛然展开。
他破音急吼，吼得脖颈粗筋迸现。
“别忘了，我们是兽人！你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我只是比所有人更早读懂了它！”
右手指节旋转着收回，声音也跟着沉哑往回收：“然后，照做了……”
话音未落，他已傲然挺身，脊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钢条贯穿，撑得笔直。
聂银禾震撼失语。
白烬的面容在此刻彻底模糊。
她只看到对岸某棵极老的水杉主干，那中空裂开的一道长缝。
缝中透出对面天际的最后一线橘光，仿佛树身自己衔着一枚将熄的炭。
她深深呼出一口颤心的凉气。
人啊，最可悲的……是连自己都骗了个彻底。
暮色一寸一寸地落下，水杉林的轮廓也一分一分的深。
“白烬，既然你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那感觉到幸福了吗？”
聂银禾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
这一次，她的神色与语气皆平静无波，就像岩层被压了千年，怎么都不肯再错动一寸。
“幸福？”
白烬喃喃着，下意识睁大了眼，直直望向前方。
她就那样仰身站着，像一竿被沉光压得微疲、却不肯软下半分的秋竹。
那双灰蓝眸子里，恍若铺展了千山暮雪。
眼底有见过天地辽阔后的从容，亦有阅遍人性后的了然，更有一种对世事皆可坦然相对的通透。
白烬蓦地心慌意乱，骤然生出强烈的直觉。
他的幸福，似已彻底远离……
心海恍若乍起风雪，鹅毛飘飞，幽夜难明，冻彻骨髓……
不！不可以！！
绝不容许再有人……抛弃他！
那双幽黑瞳孔里，猝然烧起了一簇谁也浇不灭的野火。
有愤怒，有仇恨，更有一种滚烫的、令人发抖的?饥渴?！
一个残忍的计谋，倏然在脑中形成。
银禾是天真过了头。
她吃的苦不够，他不怪她。
他需要想办法让她明白、让她感同身受。
这样，她就会理解他，会永远和他站在一起！
世界在白烬眼底突然变小了，像一枚握在掌心的青果，只等他指节收紧。
命运不止对他白烬残忍，不是还有那条蛇兽吗？
冰凉的指节悄然探入空间灵石，在一枚黑色的记忆结晶上，敲击出更为冰冷的节奏。
银禾，你不是深爱那条蛇兽吗？
若他堕入痛苦的深渊，你应该也会……跟着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