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像一块旧绸，褪尽了蓝，只余灰白与浅金交错的余温。
聂银禾伫立君临城外，抬首遥望那轮已经低沉的日头。
光已不再烈，只剩一层薄薄的暖橘，将散未散，像谁在天幕尽头呵了一口热气。
她也跟着轻呵一口气，好似要叹尽心底深处那段令人五味杂陈的旧时光、旧时人。
转身间，银色马尾辫梢在半空划过一道镀着暖晕的弧度。
纤挺的墨色身影却携一缕冰息般的冷冽，铮然没入通往西郊的密林之中。
白烬，我希望你能放下屠刀、及时醒悟……
“算了，屠刀放得下，因果放不下。罪不随刃而亡，只随血而深啊……”
一句极轻、却仿佛坠满无奈的自语，随那缕微晃的银发，缓缓又沉沉地落入秋日萧瑟里。
一条河道从城根下蜿蜒而出，拐向西郊。
水面极平，映不出天光，倒把两岸树影兜得严严实实。
聂银禾沿河岸走得不急不徐，面上平静无波，没人能看出她是去赴一场生死难料的局。
整条河像一条被踩旧的暗褐色缎带，随她步履，不声不响地流向看不见的远处。
按照她以往的做派，定会在心中打好腹稿，提前融入并演练好心理战术，层层铺垫、逐步击溃。
可这一次，她没有准备任何说辞。
只想平心而论，用最本真的态度，去说服一个苦难的受害者、一个命运的加害者。
河道在前方拐了一道缓弯，水面忽然被落日切成两色。
上游一段浮着碎金，下游一段已沉入靛蓝的阴影。
她蓦然驻足，心头忽而一沉。
灰蓝眼眸盯着那近乎凝滞的水流，恍若看见了一个人的过去与将来，唏嘘不已。
走着走着……
水面上渐渐漂起狭长的水杉落叶。
她收回飘忽的思绪，下颌微抬，绷出颈侧一线劲骨。
风过鬓边，冷凝的目光随银丝荡向前方。
这方静谧的河道内，水杉笔直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针叶落得所剩无几，却有大片大片的暗红残叶悬在枝梢，经夕光一照，每一簇都像燃着的暗火。
聂银禾站定在河岸上四顾，未见明显人影，便下意识扫向那密如旧墙的水杉林。
一路行来，她见林深幽静、鸟儿自在，便知周遭安然而保存着灵力，并未施展精神力。
此刻，她正欲施展，寻找白烬的身影。
忽地，寻觅的目光一顿。
原以为，这无处落脚的河道内，定不会有立足之地。
不曾想，竟有一条小道直插入林，出现得极为突兀。
视线穿透一根根裂出纵向深纹的暗赭树干，在小道深处成功捕捉到一抹飘荡的青色衣摆。
她紧紧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混着泥腥与落叶沤熟后的微甜气息，朝小道而去。
随着步履逐渐深入水杉林，插入河内的暗黑树干不断掠过视线两侧。
其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深绿苔藓，似将河水染出一片粘稠的浑浊。
那浑浊无边无际，聂银禾的目光却始终锚定在暗处尽头。
一个背身而立的青影，倏然完整倒映在灰蓝瞳孔上，逐渐放大、清晰……
白烬站在水杉林间，风把叠雪白发吹得微乱。
朗朗身姿依旧如从前那般清寂、淡泊，仿佛是这片火焰树梢与浊水根系间，唯一的清澈。
再次见到这个面目全非的故人，她没有想象中的紧张。
只在与白烬保持五米远的距离处，轻轻落定黑色作战靴。
她没有开口招呼。
他亦未转身说话。
二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有人心如铁石，有人却已乱了呼吸。
恰有鸦群从树冠间起飞。
翅膀掠落几根残叶，叶子旋转着跌入河中，无声无息地被缓流带走……
白烬背手的指节轻轻一弹，率先开了口：“银禾，相见时，你一次比一次离得远……呵……”
他的每一个字，仿佛被寂寥的线串联，擦过耳畔时，透着一股琉璃碎裂的轻响。
末了那一声自嘲的笑，就像琉璃彻底碎裂坠地，发出裂开又轻颤的悲鸣。
换做从前那个不知白烬是‘白烬’的聂银禾，定会软了心肠，生出怜惜。
然而此刻，她能暂且抛却白烬是恶徒、是仇人的身份，压下杀之而后快的冲动，只将他当作陌生人对待，已十分不易。
想让她生出其他不该有的情意，绝无可能。
“找我，有事？”
那声音清而不碎，凉而不寒，却道尽了陌路。
白烬忽然生出一种熟悉之感。
这不正是他惯常对白芷说话的态度么？
如今轮到自己品尝，竟是这般苦涩、这般揪心难忍。
他压下心脏猛荡的不适，努力调整心绪，却依旧没有转身。
不是他不想见朝思暮想的人，而是他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去见。
那时眼盲，他在银禾面前坦荡、自在，尽是真我。
曾几何时，他竟忘了真我是何种面貌……
哪怕为了赴约，他特意穿回那身青色麻衣，腰间系着山青色眼带，却找不到半点当初的感觉。
纠结几瞬后，白烬竭力隐去眸底的深沉，嘴角衔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过身来。
“随我走吧。”
这句话掷地有声，却被经过的风拉出些许颤音。
话音未落，他生怕听到什么，又急声补充：“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最受宠爱的雌性！银禾……”
所有的强撑，在最后念出的名字里尽数溃散，成了一句卑微的乞求。
聂银禾望着那只不受控制朝前探来的修长指节。
那微颤的指尖上，恍若燃着一缕未醒的梦香……
她轻笑着摇头，并未接话，只冷静发问：“为什么要随你走？”
“因为……”
急于出声的白烬，蓦然顿住。
夕光从叶隙间洒落，叶影把那张踌躇无措的俊颜刻得半明半暗，更染出一抹锈透的暗红。
聂银禾不动声色地打量。
白烬的容貌，俊美如初。
尤其是那一双乌黑透亮的瞳仁，仿佛是有人拿最细的狼毫蘸了夜露点上去的，深深眨动，便叫人忘了呼吸。
可她却从这张清若素竹的面容上，探到了眉目间那暗藏的一汪祸水。
本想真心劝解，但一见到这副将伪装融进面皮的虚假，便绷不住了。
“你们又打算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她嗤笑一声，言语间尽是意料之内的鄙夷与嫌恶。
这讥笑像枯叶坠在水面发出的‘嗒’，化作涟漪在白烬耳内散开。
恍惚间，他的脑海里竟充斥起蒲英的嘲笑声：阿烬，你什么也留不住！
白烬眉骨很高，猝然颤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渐涌的戾气。
薄雾不知从哪里漫了上来。
先是脚底，再是树干半截处，白得发灰，将水杉的根基一棵棵吞了进去……
他的眸中也似浮起了一层雾，紧抿的嘴唇止不住地颤动。
半晌，才挤出一句低沉暗哑的急语：“你到底跟不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