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杉河内，腐烂的根叶在淤泥之中发酵，于水面悄然破开一个暗泡。
那声闷‘噗’很轻，却清晰地闯入这条气氛紧绷的河间小道。
腕间传来的禁锢感，令聂银禾心头猛然一沉。
她无心感应那压着力道的指节，正在热血奔涌中不受控地发颤。
只将直视白烬的目光又拧紧了三分，冷声低喝：“放开。”
夜风穿林而过，卷过地面被青麻衣摆扫来荡去碎落的花叶。
它们起伏着滚过那双白色麻料鞋面，恍若执拗的情潮漫上前方的黑色作战靴。
白色麻料鞋面粗糙柔软，沾花惹草。
黑色皮革靴面光滑冷硬，片叶不沾。
白烬没有应声放手。
他半垂着眼，目光却像一根蘸了蜜的针。
软软地贴在对面那张冷若寒莲的脸上，一寸寸地摩挲……
“银禾，我很久没见到你了。”
暗哑的嗓音发颤，震出的话语却如韧丝般藏着一股扯不断的执。
“我们能不能像从前那般依偎着看夕阳，那般……”
他嘴角微提，似笑非笑。
咬肌一棱一棱地跳了几下，续道：“那般温软情浓地说话？”
看得出来，白烬已极力让自己显得卑微。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落魄的盲雄，而是一个心狠手辣的霸者。
即便做出示弱乞求的姿态，仍透着些许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聂银禾目光沉定。
对面俯视而来的黑色眸底，似烧着两簇幽火，深深又缓缓地舔舐过她的眉眼鼻唇，烫得人心慌。
她只是在他行于命运风雪中时，顺手撑了一把遮‘雪’的伞。
没料到那片阴影里的人，从此把她当成了整座屋檐，当成了攥在手里不肯放的……唯一的光。
她下意识看向被白烬紧扣的手腕。
那两道向上翻起的指甲盖面，因用力而红白交加，宛如两条泾渭分明的命途。
心中不由落下重重幽叹。
谁又会想到，命运里的一场温暖邂逅，最后却烧得两个人都下不来台……
灰蓝眼眸抬起时，已卸去了三分犀利。
白烬略显苍白的面容，宛如旧祠堂里供久了的冷玉，弥散出幽寂的美。
聂银禾想起他令人唏嘘的遭遇，忽起悲意，唇间溢出一缕极轻的长息。
“白烬，夕阳已经落幕。我们那些过去的事……也该过去了……”
语声幽幽，尽是悲悯：“你执意要一条血途走到底。那尽头的血池，才是你的归宿。”
“你如果真念着过去的旧情……收手，便是对我们的过去……最好的别礼。”
‘收手’二字，有着多重含义。
她刻意加重音量提醒。
白烬眉头一跳，显然听懂了一切。
目光忽而便沉了下去，似沉成一口深井。
井底恍若沉着碎冰碴子，阴恻恻地往上冒起了寒气。
“过去？别礼？”
他一字一顿，一声比一声高。
眼珠子定定地黏着，一动也不动，似在偏执里疯狂打转。
聂银禾顿生烦躁。
对一个深陷执念的人来说，讲理、感化，果真无一有用。
她亦没了耐心，更清楚了白烬的无药可救，不想再做无谓的纠缠。
望不到尽头的水杉河内渐渐飘出幽腐的腥涩，仿佛暗夜降临的气息。
趁着白烬意乱情迷、心绪不稳，她骤然左手执剑，用剑柄猛地击上他手背，强迫松开。
“呃！”
白烬手背乍起钝痛，下意识地松了手。
腕间骤松。
聂银禾连忙将那枚记忆结晶收入空间，毫不犹豫地急速后退。
右手飞快地藏去身后，一把捏碎了海蓝晶。
白烬刚从疼痛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便见聂银禾身后，一圈淡淡的幽蓝光影，正逐渐清晰成形。
他瞬间明白过来。
她开启了潮汐之门！
一股被欺骗、被辜负的背叛感，如黑暗飓风猛地冲破心房，瞬间将他心底仅存的道德、理智，冲得支离破碎。
“银禾！你既答应赴约，便是对我有情！为何不愿承认、不愿勇敢地同我站在一处？！”
“我信你、爱你……而你！一次次地伤我、弃我！你把我当作什么？！”
“是可绞杀的恶兽，还是随意留情的玩物？！”
白烬下颌绷紧，喉结重重滚动，声嘶力竭震出一句句指责。
他像被打击到一般佝偻着身子立在那里，明明生得好看，却叫人觉得那好看长出了利齿。
像霜夜搁在石阶上的一柄旧刀，寒津津地泛青，面皮看着温润，底下全是细而冷的裂纹。
夜鸟惊飞，枯叶簌簌。
河面随之荡开一圈圈幽光粼粼的波纹。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聂银禾语声干脆，甚至带着刻意的冷酷。
“我要是知道当初递出去的那点温暖，最后会成为你解不开的执念，我宁愿……”
她急喘两下，加重音量：“从未对你伸手！”
话语如寒石砸落，瞬间将白烬那颗千疮百孔的迷失之心砸得粉碎。
他的面皮白得不见血色，颧骨处绷起一层厚重的铁青，嘴唇颤抖嗫嚅，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深的恨意，往往不是来自敌人。
而是曾经最渴望拥抱，却终究落空的人！
躯壳内，两个失意的灵魂在疯狂嚣叫。
一个悲痛欲绝，一个癫狂窃喜。
蒲英刺耳的叫嚷骤然盖过了白烬的悲鸣。
阿烬！看到了吗？
雌性都是狡诈的、凉薄的、贪婪的！
只有登上最高的位置，拥有最强的实力，才能令她们彻底臣服，永不弃你！
“啊！！吼！！！”
白烬仰天长啸，脖颈青筋毕现。
怒意冲冠，发丝微炸，恍若头顶绽开了一朵虚妄的蒲公英。
吼声的回音未落，他的右手已幻化成猿爪，带着力道挟劲风挥出。
刚风扑面，带起两侧河面漂浮的片片腥雾。
聂银禾右手握鞭，欲行阻击。
此时，潮汐之门已彻底洞开。
“嗷！！！”
虎啸暴喝穿林。
一只暗色的巍峨猛虎，自门洞中霸气跃出，携磅礴气势猛扑上前。
夯实的土方重重轰向急冲而来的白烬。
大抵是想在爱慕之人跟前保持最得体的形象，白烬没有兽化。
因而少了原始之力加持，被突然赶至的糊虎狠狠砸了个灰头土脸。
沙土在猛力的加持下，如一捧铁丝擦过肌肤，在白烬身上留下数道细微的血口。
噼里啪啦！
土屑四散坠河，宛如下了一场冰冷的急雨。
白烬甩开迷眼的尘埃，看清来虎，瞳孔惊缩。
竟是虎族族长，九阶巅峰的糊虎！
潮汐之门的光影淡去，在白烬乌黑的瞳仁上留下一圈蓝色浅影，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银禾提前布下了杀局！
赴约或许是为了杀他！
黑色眸底涌起铁锈似的暗色，缠着拧着，绞出一股阴湿的狠劲来。
“你想杀我？！”
“杀吗？”
酋誉虎视眈眈地盯着白烬，冰冷抢问。
聂银禾心头猛跳。
九阶强者交战，如天雷勾动地火，可谓大战。
要是白烬不战而逃，酋誉也无可奈何，唯有一击必中！
她望向身旁昂首阔步、尽显王者风范的糊虎。
嘶……
如此泰然自若。
如此自信笃定。
难道老谋深算的虎族族长，还有什么绝招不成？
眉头急蹙，她狠下心肠，凑近糊虎耳旁，低声确认：“有把握？”
“没有。”
糊虎回答得傲娇又干脆。
那问个毛线！
聂银禾咬着唇瓣心中腹诽，嘴上毫不迟疑地下令：“走！”
话音刚落，糊虎已化作人身，一掌牢牢钳住她的左臂。
周遭气流剧变，无形的能量波纹开始扭动。
二人的对话，白烬听得清楚，更听得明白。
银禾是真要杀他！
怒意如惊雷劈落。
暴戾陡生，杀念疯长。
见对方欲用瞬移离开，他猝然兽化。
霎时，刚风席卷，草叶纷飞。
尘埃叠着夜色，宛如暗墙撞来。
一只凶悍白猿龇牙怒吼着暴起。
他浑身燃烧着幽冷焰气，恍若一颗急坠的彗星，朝着二人当头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