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弯下腰,用短刀挑开了麻袋底部的夹层。
两张浸了清油的油纸文书滑落出来。
文书上方赫然盖着常州周氏的朱红私印。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本月起运糙米一千二百石。
承运方写着江宁与常州两地的车马行。
落款处的押运人正是周家外柜的大管事。
马三把文书递到张河面前。
“大帅,不止车上有印记。”
“底板暗格里还藏着这些运输勘合。”
张河接过油纸文书,就着晨光看了一遍。
赵德昭手里的粮草果然不单靠沧州老底子。
南方这几个大族一直在暗中给沧州军输血。
难怪赵德昭敢把两千老卒撒在句容城下死耗。
只要后路有大米白面接济,他根本不怕对峙。
张河将文书折叠收进怀里。
“把陆平带过来。”
亲兵立刻去后营押人。
不多时,陆平被两名卫卒推了过来。
陆平双膝发软,扑通跪在碎石地上。
“大帅饶命!”
“小人回江宁是按大帅吩咐办的事,绝无二心!”
张河低头俯视着他。
“起来说话。”
陆平战战兢兢站起身,垂手站着。
“赵德昭的粮道,底细你清楚多少?”
陆平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回大帅的话,小人全知道。”
“周家在常州有良田万顷,城内开着数十家大粮行。”
“江宁陆家负责出船,周家负责出粮。”
“他们拿赵德昭许诺的盐铁专卖权当抵押,暗地里凑了上万石军粮。”
张河把那张沾着泥土的押运勘合扔在陆平脚边。
“你回江宁,去见周家和陆家的管事人。”
陆平身子缩了一下。
“大帅要小人带什么话?”
张河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立刻断了赵德昭军营里的一粒米、一捆草。”
“第二,把扣在江宁码头的三十艘官民货船全须全尾放行。”
“第三,开放南下的所有官道水网,华夏军商货通行无阻。”
陆平咽了口唾沫。
“周家老太爷脾气硬得很,怕是不会轻易低头。”
张河拍了拍腰间的佩刀。
“你告诉他们,北仓地底下的私兵尸首还在坑里埋着。”
“这批红印粮车就是通敌叛乱的铁证。”
“要么照我说的办,要么等我腾出手去常州抄家。”
陆平捡起地上的文书,收进衣襟里。
“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张河挥了挥手,两名亲兵牵来一匹快马。
陆平翻身上马,朝着江宁方向疾驰而去。
两天之后,一名自称周氏偏房管事的灰袍中年人来到金陵城外。
管事被带到值房内,态度不卑不亢。
“草民周福,见过张大帅。”
张河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叫起。
“周家给我的答复呢?”
周福从袖子里摸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大帅误会我们周家了。”
“商贾之家,做的是开门纳客的营生。”
“沧州侯爷派兵拿现银买粮,我们开门做买卖,哪敢抗拒?”
“我们这等本分商人,绝不愿卷入官府战事。”
周福把头埋得很低。
“还望大帅明察秋毫,莫要难为地方乡绅。”
张河扫了一眼礼单,上面写着纹银三千两。
他随手将礼单扔进炭盆里。
纸张遇火化为灰烬。
“拿三千两银子打发我?”
“拿着赵德昭的空头引券,在后头给他运刀运粮,这也叫本分买卖?”
周福额头渗出冷汗。
“大帅,我们真的只是卖粮求财。”
张河站起身。
“来人,把沈万三叫来。”
沈万三提着长衫下摆,快步迈进值房。
“东家,您叫我?”
张河指了指桌案上的粮袋与账册。
“把前线缴获的周家粮车推到金陵闹市。”
“再把所有的运输勘合抄录一百份,贴满各处水运码头。”
“告诉江淮一带的商会管事,赵德昭在强行改换南方的商路规矩。”
沈万三嘿嘿一笑。
“这招好使!”
“属下这就去办,保管让半个江南的掌柜全瞧见!”
沈万三捧着账册退下。
不到半天工夫,金陵西市的木棚前围满了各地客商。
盖着常州周记朱印的麻袋直接摊在空地上。
几份盖着沧州军大印的粮草调令被放大誊抄在白布上。
布告上清清楚楚写着,赵德昭要求各地粮行按原价三成强行折银交纳米粮。
围观的行商们议论纷纷。
一名徽州茶商连连摇头。
“三成折银强买,这跟明抢有什么分别?”
“沧州兵若是真进了金陵,咱们的货栈全得遭殃!”
几个跟周家交好的江宁坐商却有不同心思。
“可张大帅手腕太硬了,连陆家大少爷都给扣下了。”
“得罪了沧州侯爷,咱们以后去北边贩货可就断了生路。”
商人们站在泥水未干的街面上,当场分成了两拨。
有人想要继续偷运物资给北军换取专卖特权。
更多的人则在忧心华夏军随时会封锁大江上的盐铁关卡。
柳青烟从人群后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新制定的章程。
她走上木台,将文书递给身边的护卫张贴。
“各位掌柜不必猜疑。”
“金陵城不会封路,更不会平白扣押商货。”
行商们安静下来,齐齐抬头看向这位大管事。
柳青烟整理了一下袖口。
“华夏军今日颁布商道新规。”
“从今往后,金陵统一定额商税,三十税一,绝无苛捐杂税。”
“凡是纳了商税的船只车队,金陵衙门发放通行铁牌。”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一名粮商高声发问。
“柳管事,外头到处是溃兵和土匪,光有铁牌顶什么用?”
柳青烟继续解释。
“华夏军步骑营每日巡逻江宁到落马桥的六十里官道。”
“凡持铁牌者,沿途由护村队分段护送,保人保货。”
“若在护送防区内遭劫,金陵按货值照价赔偿!”
听到这番话,茶商掌柜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十税一已经低得吓人。
官兵竟然还负责武装押运。
天下哪有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
几名原本犹豫不决的布行老板当场挤向桌案。
“柳管事,我们要办铁牌!”
“我们商号有八艘货船停在江面,现在就交税!”
柳青烟吩咐主簿按章程办理登记。
张河在值房内批准了整套推行方案。
大批特制的铜木铁牌被火速分发下去。
消息像风一样顺着水网吹到了下游。
原先还在观望的七八家外地船队,掉转船头往金陵码头靠拢。
水面上摇晃的船帆重新排起了长队。
与此同时,常州周家老宅的内堂里,茶盏摔得粉碎。
陆平站在堂屋正中。
周老太爷面色难看,拐杖重重杵在方砖上。
“他一个泥腿子起家的头领,敢威胁抄我们周家?”
陆平往前凑了半步。
“老太爷,句容县城昨夜已经解了围。”
“赵德昭的两千老卒被一把火烧了大半后营,辎重全光了。”
“张大帅手底下有能攻善守的硬扎铁骑。”
“而且华夏军已经把周记的运粮凭证全贴在码头上了。”
周老太爷握着拐杖的手有些发僵。
“他们真的全贴出去了?”
陆平点头。
“现在整个江淮的商贾都在看周家的笑话。”
“官府的盐铁通道若真被华夏军彻底锁死,周家的盐引就全成了废纸一张。”
“赵德昭败相已露,若是他退回沧州,周家拿什么去挡张大帅的铁蹄?”
堂屋里的几个周家管事全都慌了神。
他们很清楚自家私兵的成色,连华夏军一个冲锋都扛不住。
周老太爷沉默了良久,终于松了口。
“停了。”
“往赵德昭大营送的粮食,从今日起全扣在仓里,一粒也不许出境。”
陆平继续追问。
“那水路和船只呢?”
周老太爷咬了咬牙。
“船只放行,商路照旧通商。”
“但你得给张河带句话回去。”
“周家的祖宅和庄园,华夏军的兵马一步也不能踏入。”
陆平躬身领命。
“小人这就回报大帅。”
当天黄昏,陆平快马加鞭赶回了金陵城府衙。
张河在大堂听取了谈判结果。
豪强退缩停供,赵德昭在外围的粮道彻底断裂。
张河当场拍板,答应不主动派兵侵入常州豪强宗族私地。
双方达成了有限的停火歇兵协议。
陆平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在南方门阀和华夏军之间,总算稳稳踩住了两头。
张河递给他一碗粗茶。
“这桩差事办得尚可。”
陆平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碗,连忙喝了一大口。
放下碗,他凑近桌案低声开口。
“大帅,小人回城的时候,在南边听到一条新动静。”
张河抬了抬手。
“讲。”
陆平神情变得格外急切。
“赵德昭断了周家粮草,军营里已经开始杀战马充饥了。”
“他发了疯,下令沧州骑兵沿途强抢各乡各镇的官仓和野仓。”
“小人安排在官道上的眼线报信,在老鹰嘴东北面的乌龙峡荒仓附近,看到了陈道远先生骑走的那匹青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