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嘴往东三十里,山路两侧的荒村飘着残烟。
周家断了粮草供应,沧州大营的粮道彻底空了。
赵德昭的亲军骑兵倾巢而出。
他们撞开沿途庄户的木栅门,连地窖里的干菜都不放过。
老弱妇孺被驱赶到泥泞的官道两旁。
马背上的沧州老卒翻找着每一个粮袋。
强征来的口粮杂乱不堪,多是陈年霉烂的包谷。
赵德昭在中军辕门外拔出佩刀,劈碎了一只空木桶。
手下几个领兵校尉低着头,没人敢上前劝解。
此时乌龙峡深处的旧粮仓内,灰尘弥漫。
陈道远踩着朽烂的木板,在空置的库房角落翻找。
地面散落着不少前朝遗留的废弃木夹板。
几本泛黄的账册被压在砖石底下。
上面记着早年沧州与江宁各商号暗中转运粮米的底单。
陈道远把发脆的册子拢进粗布包裹里。
木门外突然传出几声尖锐的马嘶。
二十多名巡哨的沧州轻骑包抄了旧粮仓的出口。
领头的哨官提着短弩,从破败的窗棂翻了进来。
“里头藏着什么人,滚出来!”
陈道远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下木梯。
两柄长枪架住了他的脖颈。
哨官抢走包裹翻看两眼,神色大变。
“抓了个定州来的奸细!”
“带回去交给侯爷领赏!”
半个时辰后,陈道远被推搡着押入沧州中军大帐。
赵德昭把带血的马鞭扔在案头,冷眼打量陈道远。
“陈先生,定州公审大会开得热闹,你倒跑来这里看热闹。”
陈道远站得笔直,没有跪拜。
“在下不过是奉命沿途核查旧年漕运军粮的底账。”
赵德昭冷哼一声。
“替谁核查?”
“是替定州的伪官,还是替张河那泥腿子?”
陈道远坦然回答。
“在下确实见过张河。”
“侯爷何必自欺欺人,如今南方门阀已经收手。”
“这几条山沟里的百姓就算全饿死,也凑不出你三千兵马的嚼头。”
“沧州军早已无粮可征,侯爷撑不过十天。”
赵德昭走上前,用刀鞘顶住陈道远的胸口。
“老夫手里的兵是百战精锐,杀你易如反掌。”
“但张河扣了老夫的退路。”
“你既然是读书人,老夫给你留条生路。”
赵德昭指了指案上的笔墨。
“给张河写一封劝降信。”
“让他放开江宁到常州的粮道,退出金陵北仓。”
“否则老夫先拿你祭旗,再引兵屠尽沿途各乡。”
陈道远看着案上的旧宣纸,没有拒绝。
“在下写就是。”
陈道远提起毛笔,蘸饱了干瘪的松烟墨。
他在白纸上落笔极快。
信中大谈大局已定、劝说金陵守军早作打算。
在落款与正文交接处,陈道远用了倒钩的提笔回锋。
这是昔日在定州议事时,他与张河定下的密报暗记。
文字看似劝降,每行第四个字拆解开来,正是旧仓与水脉的方位。
赵德昭拿起墨迹未干的信件扫了两眼。
字句顺从,带着文士求生的懦弱。
“算你识相。”
赵德昭将信件折好,唤来一名沧州信使。
“送去金陵大营,亲手交给张河。”
信使领命上马,快马奔向金陵。
信件送到金陵府衙的时候,张河正对着江防水图推演。
韩铁山大步跨进门槛。
“大帅,北面送来的急信,是陈先生的笔迹!”
张河拆开信封,逐字逐句细看。
韩铁山额头青筋凸起。
“陈先生定是被赵德昭扣下了!”
“末将愿带五十名敢死弟兄,连夜摸进敌营抢人!”
张河按住韩铁山的肩膀。
“别急。”
“这封信里的字有讲究。”
张河把信纸平铺在案上,拿出朱笔圈出几个偏旁。
“乌龙峡、背山、两道、三井。”
“陈先生被关在乌龙峡后山的废弃军仓里。”
韩铁山看清那些暗记,神色缓和了些。
“既然知道地方,咱们直接领大军踏平那处荒仓!”
张河摇了摇头。
“赵德昭缺粮,大营防备反而更加森严。”
“若是正面强攻,赵德昭狗急跳墙,陈先生活不成。”
“我们要先剪掉旧粮仓周边的巡逻斥候。”
张河唤来马三。
马三摊开陆平画出的山道草图。
“大帅,乌龙峡地势狭窄。”
“荒仓附近只有两条土路能走大车。”
“仓房后面有三口水井,是敌军守卒唯一的取水点。”
张河迅速下达部署。
“胡万山带两百盾步兵,埋伏在峡口接应。”
“马三领精骑游弋在外围,负责截杀沧州军报信的哨骑。”
张河又看向柳青烟。
“青烟,你调动城里三十辆空货车。”
“挂上徽宁商会的旗子,在官道入口处制造拥堵。”
“把敌军散落的粮队目光全引到大路上。”
柳青烟点头应下。
“城防仓库里还有一批粗麻袋,全装上碎沙土充当粮包。”
“半个时辰内,商队就能在峡口外列队出发。”
韩铁山再次抱拳求战。
“大帅,潜入旧粮仓的先锋,让末将去!”
“末将就算用身子堵枪眼,也把陈先生背回来!”
张河披上软甲。
“这次我亲自带队进去。”
“此行不仅要救出陈先生,还要取回被扣的旧粮账册。”
“那些账本是彻底降伏南方门阀的铁证。”
韩铁山单膝跪地。
“末将愿随大帅同生共死!”
张河扶起韩铁山。
“跟着我可以,必须听号令行事。”
“一旦得手立刻撤退,绝不可恋战逞凶。”
韩铁山抱拳领命。
队伍顶着夜色迅速开拔。
三十辆伪装的运粮大车在官道上缓慢挪动。
沉重的木轮碾压路面,发出极大的动静。
附近的沧州巡逻队果然被商队吸引,纷纷向官道靠拢。
张河带着二十名精悍护卫,贴着乌龙峡的岩壁借着杂草掩护潜行。
韩铁山手持短刃走在最前头。
山风呼啸,吹散了林间的脚步声。
半炷香后,马三从前方的矮树丛里猫着腰退了回来。
他的甲胄上沾着湿泥,压低了声音开口回报。
“大帅,情况有变。”
“旧仓门前停了五辆牛车。”
“守军正在把仓里的木箱和账册往车上搬,看样子马上要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