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挂着周字旗号的私兵在大营外停了下来。
周家的管事翻身下马,快步进了赵德昭的大帐。
韩铁山趴在荆棘丛里,后背贴着泥地。
胡万山退回到松树岗的临时指挥所。
张河的军令送了过来。
命令写得明白,营地规模要再扩大一倍。
胡万山找来负责辎重的队正。
“把运来的空木箱全码在路边。”
“每隔十步插一面杂色大旗。”
“调五十个民夫,推着空车在岗子上转圈。”
队正领了差事,跑去张罗。
民夫们拿着铁锹,在山道两旁挖出大坑。
新挖出来的湿土堆成了矮墙的模样。
干柴被架在土坑里点燃,冒出浓重的黑烟。
远远看去,这里正在修筑长久的屯兵防线。
两百架推车在山坡上往来穿梭。
木轮轴摩擦发出的轴响传出了二里地。
沧州大营的望楼上,哨兵不停挥动旗子。
赵德昭的中军大帐内传出了集结的鼓声。
沧州将领们走上土坡,对着松树岗指指点点。
他们认定南面来了大批华夏军主力。
那些新修的土垒和粮车做不得假。
周家的五百私兵也被直接派到了前沿。
原本卡在句容县城北门的两个步卒营开始调动。
大批沧州老卒扛着长牌和盾牌,转头扑向南门外围。
赵德昭想要在南门堵死华夏军的主力。
北面的包围圈渐渐空出一大片空地。
防守的栅栏后面,只剩下零星几个老弱守着拒马。
夜色慢慢落了下来。
马三带着八十名骑兵,马蹄裹着烂麻布。
他们悄悄绕过了敌军的正面斥候。
敌军后方堆积着大批粮草大车。
负责看守的兵丁三五成群凑在火盆边取暖。
马三从马背上取下火油坛子。
骑兵们摸到粮车近前。
火折子丢在浸透油脂的草料堆上。
火苗顺着草料迅速窜了起来。
马三拔出腰刀,砍断了运粮牲口的缰绳。
受惊的骡马踩翻了周边的营帐。
“走水了!”
“华夏军抄后路了!”
后营的杂役慌忙端着木桶救火。
看守的步卒吓得四处乱跑。
赵德昭的前线中军立刻接到了后方告急。
几个千总不敢大意,赶忙带着骑队回援粮道。
整个沧州军大营乱成了一团糟。
句容县城的北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
县丞带着两百多名衙役巡丁,蹑手蹑脚走出来。
跟在后头的是城内大批饿得发晃的精壮百姓。
他们不敢发出大动静,借着黑夜往外挪。
胡万山早就带着人在乱石滩接应。
“动作快点,别带包袱!”
“丢掉铁锅和木盆,跟着老兵走!”
胡万山低声催促着涌出城门的流民。
县丞喘着气跑到胡万山跟前。
“多亏了将军设法引开敌兵!”
“城里的水井昨夜彻底干了,再不走就是等死!”
胡万山拍了拍县丞的肩膀。
“少废话,全队往东边的丘陵撤!”
“脚步放轻,掉队的没人管!”
两千多名县城青壮和守军跟在胡万山身后。
他们踩着荒草杂木,迅速钻进东面的深山沟。
半个时辰过去,沧州军的大火终于被扑灭。
巡逻的骑兵这才发现北门的城楼上空无一人。
北门洞开,城门栓早就被扔在地上。
赵德昭得知句容守军跑了,气得踢翻了矮几。
“一群废物!”
“两千人守在眼皮底下,连个土围子都看不住!”
沧州老卒们重新上马。
前方的斥候探查到了两处不同的踪迹。
一路痕迹杂乱,全是草鞋和泥巴脚印,直奔东面。
另一路则是整齐的铁蹄印,朝着西面官道退去。
赵德昭站在营门前,有些拿不准主意。
“侯爷,西面定是张河的亲兵护卫!”
“东面全是些泥腿子,抓了也没用!”
身旁的副将大声进言。
周家的领兵管事却提出了反对。
“西面多半是诱饵,张河狡诈得很!”
“他们定是想把大军引去西边的落马桥伏击!”
赵德昭思索了片刻。
“分兵!”
“周管事,你带本部人马去追东面的流民!”
“老夫亲自带一千铁骑,去西边拿张河的人头!”
敌军的追击队伍一分为二。
这样一来,沧州军的人数优势荡然无存。
西边的官道上,张河带着精骑放慢了马速。
他们故意在泥泞的官道上留下深重的蹄印。
赵德昭的追兵顺着官道一路猛追。
马三的伏兵却在此时从侧翼钻了出来。
他们没有跟赵德昭的正规骑兵硬拼。
马三带着人直插追兵的辎重尾巴。
剩下护送箭矢和干粮的三十多辆大车遭了殃。
火油瓶接二连三砸在车板上。
带着火星的箭簇射穿了油布。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黑夜里格外扎耳。
大批备用箭矢在火堆里被烧成了灰烬。
赵德昭听到后队遇袭,只能勒住马缰绳。
战马在官道上焦躁地刨着泥土。
“侯爷,后队的箭支全没了!”
“若是继续往前追,没有弓箭压阵,容易吃大亏!”
副将满脸乌黑地跑来回话。
赵德昭看着漫天的火光,恨得牙痒痒。
后勤断了,战马也没了草料。
他不敢在黑夜里继续冒进。
“收兵!”
“全军撤回乱石坡扎营!”
赵德昭不得不下达了退兵的号令。
东面深山里,胡万山一行人彻底甩开了周家的私兵。
周家的部曲本就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钻进山林不到五里地,他们就迷失了方向。
几个带头的私兵头目怕遭伏击,自己带头溜了回去。
句容县的官兵和青壮安全渡过了干涸的河滩。
天亮的时候,队伍在东山的山坳里停下歇息。
县丞瘫坐在石头上,双脚磨得全是血泡。
他看着正在分发粗粮饼子的华夏军士卒,心服口服。
县丞撑着身子站起来,走到胡万山身前行礼。
“胡统领用兵如神,下官佩服。”
“从今日起,句容的一干衙役和青壮,全凭大帅差遣!”
“绝无二话!”
胡万山咬了一口干粮,转头看向身旁的韩铁山。
“铁山,刚才要不是你提醒走东边小道,咱们就被周家人堵在山口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确实比我快。”
韩铁山抹了抹脸上的灰。
“胡统领过奖了,也是大帅料事如神。”
胡万山拍了拍韩铁山的肩膀。
“以后行军布阵,你多在一旁看着点。”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直接跟我说。”
韩铁山点头应承下来。
马三此时带着几名骑兵押着两辆缴获的粮车赶了过来。
这是他在后营混乱时顺手牵羊拖出来的。
张河也带着主力骑兵赶到山坳会合。
句容的小县之围彻底解开。
赵德昭失去了辎重,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次围城。
金陵北仓的侧翼终于稳固了下来。
张河走到缴获的粮车旁边。
他随手挑开车辕上的遮雨毡布。
几只沉重的麻袋露了出来。
袋口处用红漆印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印记。
张河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常州周记,丰源通汇。”
张河手掌抚过那个印记,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柳青烟。
“赵德昭军中吃的是常州豪强的粮。”
柳青烟看着那个印记,神色变得冷冽。
“南方这帮世家,暗地里果然把身家全押给沧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