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把那张写着乌龙峡的残纸扣在桌面上。
屋内的烛火晃动了几下。
韩铁山站在原地,双拳垂在腰侧。
张河抬起手掌,示意韩铁山不必再劝。
“陈道远不是傻子。”
“他是自己骑马走的,桌上公文收拾得整齐妥当。”
“若是被赵德昭的人抓走,现场必定留有打斗痕迹。”
“他去乌龙峡,多半是去查沧州军与南方豪强的暗账。”
韩铁山低着头。
“属下明白先生的心思。”
“可北面太乱了,先生身上没有防身硬功夫。”
“万一迎头撞上赵德昭的哨探,后果难料。”
张河转过身,将桌上的舆图拉平整。
“那是之后的事。”
“眼下句容县城被围,两万多百姓都在那片矮墙底下。”
“人命关天,分不出骑兵北上。”
“先解句容之围,金陵的门户才能稳住。”
韩铁山咬牙应了一声。
张河从令箭筒里抽出一支红漆短箭。
“胡万山。”
胡万山立即跨步上前,躬身听令。
“末将在!”
“你点齐三百精壮步卒,带足三日干粮,即刻开拔。”
“不要走官道,贴着山脚下的杂木林往前摸。”
“动作要轻,先去句容外围扎下桩子。”
胡万山伸手接过红漆短箭,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张河接着看向刚刚进屋的马三。
“马三,你麾下的哨探不能停。”
“句容外头那两千沧州老卒,不可能全聚在城墙底下。”
“老鹰嘴到句容之间全是丘陵乱石。”
“给我把赵德昭的主力老巢翻出来。”
“若是救援队伍被他们半道抄了后路,三百人全得折在里头。”
马三抱拳领命,按着腰刀快步退下。
柳青烟此时合拢了手中的账册。
她抬手挽了挽耳边的散发。
“城里能调动的独轮车只有六十辆。”
“我这就去城南召集两百名脚力好的民夫。”
“米面和盐巴按三天分量装车,连夜编成临时运输队。”
张河点了点头。
“动作隐蔽些,莫让外头的商会探子瞧出虚实。”
柳青烟领了差事,快步离开内府。
张河独自走出值房,穿过昏暗的穿廊。
他来到金陵北仓的后院库房重地。
巡夜的兵丁被他挥手打发到外围值守。
空旷的库房角落里,堆着大批修葺剩下的乱石与木料。
张河背靠厚实的砖墙,集中精神沟通脑海中的物资界面。
光幕微微闪烁。
他调取了库存中的灰色粉末。
一大批沉重的纸袋凭空出现在石台下方的空地上。
水泥袋子码放得整整齐齐。
张河仔细清点了一下数量,只有一百多袋。
系统提示当前的民生科技树提取额度已经见底。
受限于金陵城内目前的正式人口登记数量,短时间内无法继续大量支取。
张河拍了拍掌心的灰土,不由得有些头疼。
这批物料只够加固北仓的两处关键门洞和一段单薄的外墙。
想要同时在金陵城外修筑大规模防御攻势,根本不现实。
他叫来两名心腹亲兵,交代他们用牛车将水泥运往北仓破损处。
“掺上粗砂和清水,把临街的门洞全封死。”
“天亮之前必须抹平,不许外人靠近细看。”
亲兵们领命推车离去。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句容县城下方,气氛格外紧绷。
矮小的土夯城墙只有两丈高。
城头上的巡丁和衙役挤在一起,手里拿着生锈的铁叉和柴刀。
城外的乱石坡上,密密麻麻扎满了沧州军的营帐。
但是这些沧州老卒并没有急着搭设云梯。
他们将营盘扎在距离城墙两箭之地的安全位置。
每天只派出十几名嗓门洪亮的骑兵,在护城河外来回奔驰。
“城里的县丞听着!”
“开门纳降,侯爷保你们全家性命!”
“若是顽抗到底,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呼喊声在初冬的荒野上反复回荡。
韩铁山伏在两里外的一处枯树沟里,远远注视着敌军大营。
胡万山带着三百精兵蹲在他身后的土坑里。
寒风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韩铁山放下手里用来挡灰的粗麻布,缩回身子。
“胡统领,有些古怪。”
胡万山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低声询问。
“怎么个怪法?”
韩铁山指了指敌军大营的辕门方向。
“沧州兵向来以凶悍着称,攻打这种土围子,半天就能拔下来。”
“可他们围了整整两天,连一架撞木都没造。”
“战马全卸了鞍鞯在坡后吃草。”
“他们根本没打算强攻。”
胡万山吐掉草根。
“你是说,赵德昭在演戏?”
韩铁山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这是稳坐钓鱼台。”
“大帅料得没错,赵德昭单凭这两千人,吃不下金陵。”
“他围着句容不打,分明是在等南方的豪强私兵赶来合流。”
胡万山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大帅给咱们的差事是保住小县。”
“再等下去,豪强的援军若是到了,城里两万人全得完蛋。”
胡万山招手叫来一名身手敏捷的小旗官。
“带上五个人,顺着南边的排污沟爬过去。”
“看看南门外到底有没有埋伏。”
半个时辰后,小旗官浑身泥泞地爬了回来。
“统领,南门外安静得邪门。”
“连一个沧州游骑的影子都没看见。”
“整条官道空荡荡的,连拒马都没设。”
胡万山眉头微皱。
“围三缺一?这老匹夫想给城里人留生路?”
“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
胡万山没有贸然下令进军。
他派出一名传令兵,飞马赶回金陵主城向张河报告虚实。
金陵值房内,张河看着传令兵送回来的军报。
“南门大开,故意留出通路,这是请君入瓮。”
柳青烟站在一旁,递上一杯温热的清水。
“城内的两万流民若是看到南门无人,肯定会夺路逃命。”
“一旦百姓冲上荒野,敌军骑兵在后头一冲,便是人间惨剧。”
张河放下茶碗,果断作出决断。
“派十名新收编的江宁降兵过去。”
“他们身上穿着南方的短袄,赵德昭的哨探一时分不清来路。”
“让他们借着送菜的由头摸进南门,先跟县衙通上气。”
晌午时分,三名降兵带着城内的亲笔信退回了枯树沟。
县丞在信中交代得十分清楚。
城内的官仓里还有糙米八百石,勉强够全城老弱支撑十日。
但城里的柴火已经烧光了,井水也被百姓抢着汲取,快要见底。
县衙差役已经快要压不住城南窝棚里的骚动。
若是援军五天之内不到,城内百姓自己就会撞开南门逃荒。
胡万山看着信件,有些焦急。
张河的军令在此刻由快马送达前沿。
“不要攻城,也不要进城。”
“全军移驻南门外三里处的松树岗。”
“多砍伐枯木拖在马尾后头,在林子外头来回奔跑。”
“多扎营帐,把缴获的沧州军旗全倒插在营门口。”
胡万山咧嘴笑了。
“大帅这是要唱空城计啊!”
三百步卒立刻忙碌起来。
山冈上很快被砍出一片空地。
几十辆大车被并排推在显眼处,上面盖着厚实的油布。
兵丁们推着枯树枝在土路上来回奔走,卷起漫天黄土。
远远望去,烟尘滚滚,宛如有数千大军正在秘密集结。
营地正前方立起了七八个高大的草人,披着黑甲。
这一番动静立刻惊动了沧州军的岗哨。
沧州大营内传出急促的铜锣声。
原本在西坡歇息的骑兵纷纷上马,辕门处战马嘶鸣。
大批老卒扛着长枪,迅速向南面的松树岗方向调动。
围攻句容北门和西门的兵力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大半。
敌军的主力全被这处假营地吸引了过去。
韩铁山潜伏在一处长满野荆棘的高坡后方。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从正北方开过来的一队敌军人马。
那队人马约有五百人,步伐散乱,衣甲颜色斑驳不一。
队伍正中央,立着一面绣着黑底金边的陌生三角大旗。
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巨大的“周”字。
韩铁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常州周家的私兵,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到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