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没有在旧军寨多作停留。
他留下马三带领三十骑清理残局。
自己则带着亲兵铁骑,快马加鞭赶回金陵主城。
南门外的吊桥高高挂起。
城头上的巡哨步卒排成整齐的长队。
大批民夫推着独轮车,往来搬运青砖和泥灰。
张河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卫士。
柳青烟系着一身干练的藏青色短袄,快步走下城楼。
她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发髻用一根木簪简单固定,显得利落干脆。
两人在瓮城门洞前停下脚步。
柳青烟没有寒暄,直接摊开手中的黄色羊皮簿子。
“回来的信前天就收到了。”
“城门下方的暗门已经全用石条填满。”
“四座主仓周边挖了三道防火沟。”
张河解下沾着尘土的披风,递给身边的亲兵。
“北仓地下的排污渠出了乱子。”
“赵德昭勾结了江宁和常州的门阀私兵,想借暗渠纵火。”
“火头被扑灭了,粮食一点没少。”
柳青烟在账册上勾下一笔,语气沉着。
“北仓无事就好。”
“仓里的存粮够全城百姓吃上四个月。”
“但城防的箭矢只剩下三万支,铁料周转吃紧。”
张河跨步走向内府的值房。
柳青烟跟在他身侧,脚步很快。
“城内的守军和新招募的卫队,合起来有三千四百人。”
“商路虽然通着,但南边的米粮运不进来了。”
张河推开值房厚重的板门,反手合上。
“南边的粮船被截了?”
柳青烟把簿子摊在桌案上,指尖点在几行朱砂字迹上。
“不是被截,是城里的几家大商会不肯动弹。”
“江宁过来的徽宁商会、还有本土的福泰行。”
“前天全把车马大车扣在货栈里。”
“理由是车轴受损、牲口染了冬瘟,拒绝承运官府的调粮调兵差事。”
张河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赵德昭南下的时候坏。”
“这些做皮肉生意的掌柜,耳朵灵光得很。”
“背后要是没人给他们撑腰,他们不敢掉脑袋抗命。”
柳青烟低头翻过一页账目。
“定是赵德昭派了说客,或者江宁豪族给他们递了话。”
“他们想坐地起价,逼着咱们退让。”
张河从怀中取出一叠写满口供的羊皮纸。
那是陆平在北仓暗渠写下的证词,还沾着泥点。
“江宁陆家的私兵统领已经落网,供词都在这。”
“陆家许给赵德昭的条件,全写得一清二楚。”
“他们想借兵乱吃下淮南的盐铁专卖。”
柳青烟接过供纸,快速扫视一遍。
“陆家在江宁势力盘根错节。”
“这几家拒运的商会,大半都有陆家的暗股。”
张河冷笑了一声。
“既然他们暗通款曲,那就别藏着掖着。”
“把陆平招供的底细抄录三份,派人送去给那几家商会的管事。”
“再以府衙的名义下请帖,请他们今晚到内府商议军需采买。”
“告诉他们,陆家私兵的脑袋还挂在北仓的木桩上。”
“想保住城内的货栈和家小,就派能拿主意的人过来谈。”
柳青烟点头记下。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停顿声。
马三快步跨进屋内,抱拳行礼。
“大帅,北面哨探传回紧急军情!”
张河抬起头看着他。
“说。”
马三喘了口粗气,语气急促。
“赵德昭的主力老卒没有继续往金陵主城压过来。”
“他们越过了官道隘口,转头向东杀过去了。”
“足足两千精兵,把句容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青烟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句容?”
“句容只有百十名衙役和老弱巡丁,连一扇像样的铁皮城门都没有。”
“更要紧的是,那座小县里塞满了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
“整整两万多口人,都在句容城南的窝棚里登记造册。”
“若是城破,这两万人全要遭殃。”
柳青烟转向张河,语气坚决。
“句容绝不能丢。”
“一旦两万流民被杀或者被掳掠,咱们在江南好不容易立下的规矩全塌了。”
“必须立刻派胡万山带兵去救!”
张河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跟前。
“不能急着发兵。”
柳青烟走到他身旁。
“两万条人命就在眼前,赵德昭随时会动手屠城。”
张河抬手指着句容四周的地形。
“赵德昭如果真要屠城夺地,早就一鼓作气把县城平了。”
“句容那两丈高的矮土墙,沧州骑兵一个冲锋就能踏平。”
“但他围而不攻,把大营扎在县城西面的乱石坡上。”
“这是围点打援的老套路。”
“他知道北仓没烧成,正面啃不动金陵,所以要逼着我们分兵去救。”
“我们若是带大队人马火急火燎赶过去,半道上的峡谷就是死地。”
柳青烟看着舆图上的两处险隘,冷静下来。
“西边的野猪林和落马桥,地势狭长,确实容易藏伏兵。”
张河点了点头。
“赵德昭是个老行伍,绝不会把主力全摆在明面上。”
“句容要救,但不能盲目钻进他的口袋。”
张河转向马三,沉声下令。
“分出两队精锐斥候,换上流民的旧羊皮袄。”
“第一队绕开主道,从北侧的泥滩潜进句容县城。”
“摸清楚县城里到底还能撑几天,城里的存粮和井水有没有问题。”
马三抱拳领命。
“第二队呢?”
张河指着舆图上的野猪林周边。
“第二队去摸落马桥后头的几处荒村。”
“赵德昭若是设伏,伏兵总要生火吃粮。”
“去查荒村里的马粪和灶坑,务必把敌军主力的真实位置挖出来。”
“没有查清埋伏之前,城内大军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马三领了军令,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柳青烟取来火漆,准备将商会的请帖封口。
房门外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撞开帘子冲进屋内。
驿卒背后的行囊被雨水浸得发黑,膝盖上满是干涸的泥浆。
“定州急报!”
“沈掌柜自定州发来的加急文书!”
韩铁山恰好从外廊走过,听到声音立刻跨进门内。
张河接过驿卒呈上来的竹筒,捏碎封蜡。
从里面抽出一卷带着褶皱的白绢。
绢布上的字迹写得极为仓促,墨迹甚至有些晕染。
张河扫过前两行,面色微变。
柳青烟站在一旁,轻声询问。
“定州出事了?”
张河把白绢递给旁边的韩铁山。
“陈道远不见了。”
韩铁山大步上前,双手接过白绢快速读了起来。
沈万三在信中写得极为详尽。
公审纵火案结束后的第二天夜里,陈道远便独自离开了定州府衙。
府衙留守的暗桩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痕迹。
陈道远的佩剑和日常公文全都整齐摆在桌上。
他只带走了一匹黑鬃劣马,连随身的长随都没带一个。
韩铁山脸色骤然变了,手背青筋跳动。
“陈先生是一介文士,手无缚鸡之力!”
“北边到处都是沧州乱兵和打家劫舍的马匪!”
“他一个人能去哪里?”
韩铁山单膝跪地,抱拳向张河请命。
“大帅,陈先生对我们有大恩,定州的政务和钱粮全靠他一手撑着!”
“属下愿带一百轻骑,立刻北上定州寻人!”
“纵然翻遍整个北地荒原,也定要把先生安全带回来!”
柳青烟也有些发急。
“陈先生行事向来谨慎周全,绝不会无缘无故不辞而别。”
“定是出了什么泼天的大事。”
张河看着韩铁山,摇了摇头。
“站起来。”
韩铁山愣了一下,没有起身。
张河上前一步,亲自把韩铁山扶起来。
“陈道远是聪明人,天下间能取他性命的人不多。”
“他既然走得干干净净,没有带护卫,就说明他去的地方见不得光。”
“或者说,他不想把定州的守军拖进险境。”
张河按住韩铁山的肩膀。
“金陵北部的句容县城被围,两万多百姓命悬一线。”
“赵德昭的两千老卒就堵在咱们鼻子底下。”
“这个时候把精骑调去北方,后院就要起火。”
“金陵一乱,定州立刻成为孤岛,到那时陈道远就算找回来,也无济于事。”
韩铁山咬紧牙关,垂下手臂。
“可是大帅……先生他……”
张河重新拿起那张白绢,举到油灯旁仔细辨认。
绢布的最底下,有一行用淡墨补写的小字。
那是沈万三在搜查陈道远书房时,从砚台底下摸出的一张残纸碎片。
碎片上只有寥寥数语,没有交代去向,也没有留下告别的话。
字迹干枯瘦劲,正是陈道远的手笔。
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
“乌龙峡古仓。”
韩铁山看着那几个字,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处早在大楚立国初期就已经废弃了数十年的前朝军仓。
地图上甚至都找不到它的具体标记。
陈道远单枪匹马北上,竟然是直奔那座荒废的旧粮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