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当天下午,张三一就动了。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带了两个人出了后门,绕到城南的旧街坊里。
第一站是茶馆。
城南最大的那家茶馆,掌柜姓陈,以前是沈万三手底下跑腿的,后来腿脚不便,就盘了这间铺子。
张三一进去的时候,茶馆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
他没进大堂,从后门上了二楼。
陈掌柜跟上来,关了门。
“有个活儿。”
张三一把一张纸条递过去。
陈掌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是真的?”
“你别管真假。”
张三一把纸条抽回来。
“明天开始,你在茶馆里放消息。”
“就说城里抓了几个奸细,是北边那个赵什么昭派来的,要烧咱们的粮仓。”
“说的时候注意分寸,别像念圣旨似的,得像你是偷听来的。”
“懂?”
陈掌柜咽了口唾沫,点头。
“懂,懂。”
张三一又交代了几句细节,起身走了。
第二站是集市。
城东的布行老板、城西的粮铺伙计、北街的铁匠铺掌柜,这些人平日里,跟张三一没什么来往,但都欠沈万三的人情。
张三一一个下午,跑了六个地方。
每个地方留下的话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要害金陵。
第二天一早,告示就贴出去了。
城门口、集市入口、各坊的公示墙,一共贴了十二张。
白纸黑字,盖着华夏军的大印。
“赵氏逆臣赵德昭,遣奸细潜入金陵,意图焚毁粮仓、勾结草原蛮族南侵,罪大恶极,证据确凿。”
“三日后,城外校场公开审判。”
告示前面围了一堆人,识字的在念,不识字的在听。
念完了,人群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赵德昭是哪个?”
一个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问旁边的人。
“没听过啊,北边的吧?”
“烧粮仓?”
“他想干什么?”
“咱们一家老小吃什么?”
“上面写了,还勾结草原人!”
“草原人?”
“就那帮骑马抢东西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个老头拄着拐杖,挤到告示前面,眯着眼看了半天,一拐杖戳在地上。
“狗日的!”
“粮仓是咱们的命根子,谁敢动试试!”
这话一出,周围七八个人跟着骂开了。
到了中午,茶馆里的消息也传开了。
陈掌柜演得不错。
他没有主动说,而是在给客人倒茶的时候,“不小心”跟伙计聊了几句,声音刚好能让隔壁桌听见。
“……听说了没?”
“城里抓了五个奸细。”
“五个?”
“这么多?”
“可不是嘛。”
“有一个就藏在衙门里头,替赵德昭抄写咱们的军情。”
“还有一个画了粮仓的地图,连巡逻的路线都标上了。”
“啧,这要是没抓住……”
“别说了,想想都后怕。”
隔壁桌的客人,耳朵竖得老高。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这桌的话就传到了,街对面的馄饨摊上。
馄饨摊老板,又添了几句,自己的理解。
“听说那奸细还藏了火油!”
“好几瓶呢!”
“就等着十八那天晚上点火!”
“十八?”
“哪个十八?”
“就上个月十八啊!”
“幸亏咱们陛下英明,提前查出来了。”
“乖乖,差一点就……”
“差一点咱们全得饿死!”
到了傍晚,金陵城里但凡能说话的地方,都在聊这件事。
版本已经有了七八个。
有人说奸细藏了十瓶火油,有人说二十瓶。
有人说赵德昭派了一百个暗探,有人说三百个。
有人说草原人,已经打到了荆襄,有人说已经被华夏军全灭了。
越传越离谱,但有一点是一致的...
赵德昭是坏人,要烧咱们的粮食。
该杀。
第二天,城外校场开始搭台子。
木工队调了二十个人过去,连夜赶工。
高台三丈见方,台面铺了白布,四角立了旗杆。
台下的空地,能容几千人站着。
刑具也搬出来了。
枷锁、镣铐,还有三把鬼头刀,刀刃新磨过的,在太阳底下晃人眼。
城里的百姓路过校场,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这是要杀人啊。”
“杀奸细,该杀!”
“哎,后天能去看不?”
“去啊,怎么不去?”
“我还要带我家老头子一起去!”
第三天。
张三一在城南,破庙的墙根底下,蹲了一上午,听街坊们聊天。
粮食的事没人提了。
前阵子还有人嘀咕“米价又涨了”“肉太贵了吃不起”,现在这些话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
“赵德昭这狗贼,害咱们还不够,居然还想烧粮仓!”
“我听说他在北边占了三个州,把老百姓当牛马使。”
“咱们陛下要是出兵打他就好了。”
“打!”
“必须打!”
张三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嘴角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笑。
回去之后,他只跟张河说了四个字。
“火候到了。”
当天晚上后院,张河在灯下看地图。
柳青烟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搁在桌角,没急着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
张河没抬头。
“嗯。”
“茶馆里、街上、连隔壁王婶,都在骂赵德昭。”
柳青烟走到桌边坐下。
“你是故意的。”
这不是问句。
张河放下笔,看着她。
“对。”
柳青烟端起莲子羹,搅了两下,没喝。
“百姓们现在恨赵德昭,恨得咬牙切齿。”
“后天审判完,他们会更恨。”
“然后呢?”
张河靠回椅背。
“然后他们会喊出兵。”
“不是我要打赵德昭。”
“是金陵城上万的百姓让我打。”
柳青烟把碗放下。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步。”
“不是想好了。”
张河拿起笔,在地图上定州的位置画了个圈。
“是局势走到这一步了。”
“赵德昭动了手,我不可能不接。”
“但怎么接、什么时候接、以什么名义接,这些才是关键。”
“直接打过去,天下人说我穷兵黩武。”
“民意推着打过去,天下人说我顺应民心。”
“同样一件事,换个说法,性质就变了。”
柳青烟没再开口。
她看着张河,在灯下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把所有棋子都摆好了,就等着落最后一子。
她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后天审判,我去看吗?”
张河头也没抬。
“不用,校场人多,你在家等消息就行。”
”……好。“
柳青烟出了门,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带着院子里,槐树叶子的味道。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灯火透过窗棂纸,映出一个伏案的影子。
那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地,把整个天下拨到,自己想要的方向上。
而她,站在这条路的起点,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柳青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后天,校场。
上千双眼睛,四颗人头。
金陵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