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书房的门从里面,关上的时候,日头刚过卯时。
胡万山第一个到,手里卷着一张羊皮纸,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昨晚熬了夜。
张三一第二个进来,什么都没拿,袖子里揣着个薄本子。
沈万三挟着一摞纸,厚得能拍死苍蝇。
柳青烟最后进门,手上端着一壶热茶,顺手给每人倒了一杯。
四个人,四把椅子,围着张河的书桌坐下。
张河扫了一圈。
“都准备好了?”
“谁先说?”
胡万山把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了三条粗线,从南到北,标着“一”“二”“三”。
“陛下,末将的方案分三步。”
“第一步,稳固荆襄防线。”
“谷地一战虽然赢了,但达兰部残余至少,还有两三百骑跑了回去。”
“短期内不会再来,但不能不防。”
“荆襄驻军维持现有规模,加固关隘哨卡。”
“第二步,派骑兵侦察队北上。”
“新编的骑兵里头挑二十个人,分成小队,摸清赵德昭三州的兵力部署、粮仓位置、城防虚实。”
“第三步,等情报齐了,择机出兵,直取赵德昭根据地。”
胡万山的手指在地图,最北边的粗线上点了一下。
“整个周期,末将估算需要两个月。”
张河没吭声,转向张三一。
张三一从袖子里摸出薄本子,翻开第一页。
“我这边两件事。”
“第一件,暗线的网络还没挖干净。”
“抄写员、阿顺、黄四、刘三这四个是落网了,但他们上头还有人。”
“尤其是老鸦这条线,刘三跟草原之间的联络人,到现在还没抓到。”
“这个人不除,赵德昭的眼睛,就还盯在咱们身上。”
“第二件,金陵城内的情报监控要升级。”
“五个暗线抓了,不代表没有第六个第七个。”
“我打算在各坊各市增设暗桩,凡是外来人口一律登记造册。”
张三一合上本子,又补了一句。
“另外有个进展,审讯那边出东西了。”
张河坐直了。
“阿顺扛了两天,昨天夜里松口了。”
“交代了他跟刘三的接头暗号,每月逢三逢七在城南破庙碰面,暗号是‘买三斤盐’,回令是‘只剩两斤半’。”
“联络频率是每月两次,按这个规律往回推,能算出赵德昭,在北方的情报中转站,大概在什么位置。”
张三一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
“清州到定州之间,必有一个中转点。”
张河点了下头,没多说看向沈万三。
沈万三把那一摞纸往桌上一放,光看厚度就知道,这人下了功夫。
“陛下,账我都算好了。”
“缴获的一百八十匹马,我的建议是留一百匹自用,剩下八十匹拿去跟浑邪部换铁器。”
“浑邪部那边缺马,咱们缺铁,正好对上。”
“缴获的刀剑,品相好的有三百多把,重新打磨开刃之后,可以直接装备新兵。省一笔铁料钱。”
“皮甲数量少,总共就六十来副,优先配给骑兵队,步兵那边先凑合。”
沈万三翻了一页。
“还有一件事,俘虏里那八个汉人。”
他抬头看了张河一眼。
“我的意思是,愿意归降的,编进来。”
“这些人在达兰部待过,熟悉草原的路、草原的话、草原人的脾性。”
“编进华夏军不光是多了几个兵,更重要的是,赵德昭那边少了几个人。”
“挖他的墙角比砍他的脑袋管用。”
这话说得直白。
胡万山和张三一都没反驳。
张河转向柳青烟。
“你呢?”
柳青烟放下茶壶,开口之前先理了理思路。
“三百俘虏,我的方案是分三等。”
“第一等,重伤且不愿归降的。”
“给基本医治,伤好了遣返。”
“放回去的人会传话,华夏军没有虐待俘虏,这比杀了他们有用。”
“第二等,轻伤或无伤,且愿意归降的。”
“编入劳工队,参与修路、筑墙、搬运这些基建活。”
“以劳抵罪,干满一年放良籍。”
“第三等,闹事的、煽动的、不服管教的。”
“单独关押,当众惩处。”
“杀鸡儆猴,但不能过火。”
她顿了一下。
“有一条我要特别提,不能打骂俘虏。”
“草原部族之间打仗,输了的一方,要么被杀要么被卖做奴隶。”
“华夏军如果也这么干,那在草原人眼里,咱们跟其他势力没区别。”
“但如果俘虏回去之后说,华夏军给治伤、给饭吃、不打人……”
“下次再打仗,对面的人投降会快得多。”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四份方案,各有侧重,各有章法。
张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几下。
“都不错。”
四个人各自松了口气。
“但要改。”
气又提了回来。
“胡万山,你的方案整体没问题,但两个月太长,压到一个月。”
胡万山皱了下眉,刚要开口。
“侦察和筹备可以同步进行,不用串联,骑兵队先出发,主力后续跟进,中间不留空档。”
胡万山咽回了那句“时间不够”,点头应了。
“张三一,老鸦那条线不能再拖。”
“你挑两个靠谱的人,即刻北上追踪。”
“另外那八个汉人俘虏,交给你深度策反。”
“他们在达兰部的经历,是现成的情报,别浪费了。”
“明白。”
“沈万三,贸易方案通过。”
“但马匹比例调一下,一百二十匹自用,六十匹贸易。”
’骑兵队刚组建,马不能少。”
沈万三嘴巴动了动,大概在心里重新算账,最后点了头。
“柳青烟,你的方案全部照办。”
“另外加一条,对愿意归降的俘虏,每人每天加半碗粥。”
“不多,但够让他们感觉到区别了。”
柳青烟应了。
四个人以为议事到此结束。
张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搁下。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四个人的注意力,全被拽了过来。
“三天后,我要在金陵城外校场...”
“举行一场公开审判。”
书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胡万山嘴巴半张着。
沈万三手里的纸差点掉地上。
柳青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张三一反应最快。
“陛下,公开审判会打草惊蛇。”
“暗线被抓的事目前,只有咱们几个知道。”
“一旦公开,赵德昭那边立刻就会警觉,后面的追查、策反全得被动。”
张河摇头。
“你觉得赵德昭,现在不知道?”
张三一没接话。
“五个暗线同时失联,将近二十天没有回信,赵德昭是个蠢人吗?”
“不是的,在座的各位都清楚的。”
“他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确定暗线,是死了还是被抓了。”
张河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所以现在不存在,什么打草惊蛇,蛇早就醒了。”
“那咱们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张三一沉默了。
“我现在要的不是保密。”
张河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是造势。”
他的手掌按在金陵的位置上。
“让金陵城里的老百姓知道,有人要烧他们的粮仓。”
“让荆襄前线的兵知道,敌人的内奸已经渗透到了后方。”
“让天下人都知道,赵德昭勾结草原蛮族、策划焚粮、意图颠覆,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他转过身。
“这是师出有名的第一步。”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张河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公开审判不是司法程序。
是一场战争。
一场比刀枪更狠的战争。
打完这一仗,华夏军就不再是“地方势力”。
而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
到时候出兵北伐,不是张河想打。
是天下人让他打。
胡万山咽了口唾沫。
沈万三把掉了一半的纸捡回来,捏紧了。
柳青烟把茶杯放回桌上,没喝。
张三一最后开口。
“审判的流程,陛下有安排了?”
张河走回桌前坐下。
“回去准备。”
“三天后。”
“校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