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
卯时刚过,人就已经堵到了路口。
金陵城四个坊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比过年赶庙会还热闹。
校场外围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头。
前排是天没亮,就来占位置的,后排的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再往后的干脆爬上了,路边的树杈和矮墙。
有人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五千。
还在不断往这边涌。
周边几个村镇的人,是昨天下午就赶来的,在城门口蹲了一夜,天一亮就往校场跑。
高台已经搭好了。
三丈见方,台面铺着白布,四角旗杆上,挂着华夏军的旗帜。
台上正中一张高背椅,左右各设一席。
辰时整。
鼓声响了。
不是战鼓,是三面大鼓同时擂动,咚咚咚的声音,从校场中央扩散开去,压住了所有嘈杂。
人群安静了两成。
然后是甲胄碰撞的声响。
两百名护卫队士兵,从校场南侧鱼贯而入,分列高台两侧,十人一排,二十排。
刀出鞘。
弓上弦。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人群又安静了三成。
剩下的那些嗡嗡声,在张河登上高台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他穿的不是龙袍,也不是铠甲,就是一身深色常服,腰间别了把短刀。
但五千人没有一个敢多吱声。
张河在正中落座。
胡万山站左侧,张三一站右侧。
没有人废话。
张三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样式的文书,走到台前。
他没有喊“肃静”,也不用喊,校场里已经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杆的声音。
“押犯人。”
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
校场东侧的栅栏门打开了。
四个人被推了出来。
抄写员李某、阿顺、黄四、刘三。
手上脚上全是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四个人被押到,高台前跪下。
抄写员的脸灰白,两条腿在发抖。
阿顺垂着头,一声不吭。
黄四左顾右盼,还想看看人群里,有没有能救他的人。
刘三倒是最镇定的一个,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五千双眼睛,盯着这四个人。
张三一展开文书,开口了。
“第一犯,抄写员李某。”
“此人受赵德昭指使,潜入金陵府,衙充任文书抄写,暗中窃取华夏军兵力调动、粮草储备、人事安排等绝密军情,并多次向北方传递情报。”
话音刚落,两名士兵抬上来一块木板。
木板上贴着一张,放大抄写的纸条。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十八日夜,焚烧粮仓。事成速撤。”
木板被高高举起,面朝人群。
前排的人看见了字,脸色当场就变了。
后面看不清字的人,在问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扭头喊回去。
“上面写的是,十八号晚上烧粮仓!”
这一嗓子喊出去,人群里炸开了。
“狗日的!”
“烧粮仓!”
“这是要饿死咱们啊!”
骂声还没落,张三一已经开始念第二条了。
“第二犯,阿顺。”
“此人受赵德昭指使,在金陵城内秘密绘制,粮仓布局图,标注守卫巡逻路线及换岗时间,为纵火行动提供精确指引。”
一幅羊皮地图被展开。
粮仓的位置、围墙的高度、哨兵换岗的时间,全用红笔标得明明白白。
图纸被两个士兵举着,慢慢在台前转了一圈,让四面的人都能看到。
“他连咱们几个人,巡逻都知道!”
人群里有个当过粮仓守卫的汉子,认出了那条路线,当场破口大骂。
“第三犯,刘三。”
张三一的声音没有起伏,一条一条念下去。
“此人为赵德昭,在金陵的情报总管,住处搜出旧情报摘要七张,内容涵盖华夏军兵力调动、物资存量、将领名册、城防部署。”
七张纸被逐一展开,每张上面的内容,都被士兵大声诵读。
“兵力调动——步兵五百,弓兵五十,骑兵新编三十……”
“物资数量——存粮约万斤,箭矢三千支……”
“人事安排——胡万山主军,张三一主内务……”
每念一张,台下就多一层怒意。
这些东西要是,真传到了赵德昭手里,金陵就是个透明的靶子。
“第四犯,黄四。”
“此人负责藏匿纵火器具,住处搜出火油六瓶。”
六个玻璃瓶被端了上来,整整齐齐摆在台前的桌上。
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油液,阳光一照,透出暗黄色的光。
有人认出那是火油。
“六瓶火油……粮仓要是被这玩意儿点了……”
不用说完,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个后果。
“杀了他们!”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就是第二声、第三声。
“杀了!”
“奸细!”
“通通杀了!”
“卖国贼!”
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五千人的怒火,汇成一股浪,拍在高台上。
张三一念完最后一条罪状,合上文书。
转身面向张河。
“陛下,罪状宣读完毕,请示处置。”
校场安静了。
五千人的目光,全部聚到了台上,那个穿深色常服的人身上。
张河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台前,就在原地站着。
开口了声音不高。
但校场里没有一个人听不见。
“此四人,受赵氏逆臣赵德昭指使,潜入金陵,窃取军情,策划焚毁粮仓,勾结草原蛮族南侵。”
“罪证确凿。”
“罪无可恕。”
“抄写员李某——斩立决。”
“阿顺——斩立决。”
“黄四——斩立决。”
“刘三——斩立决。”
四个字,说了四遍。
每一遍落下去,台前跪着的那个人就抖一下。
抄写员直接瘫了,被两个士兵,架着才没倒下去。
阿顺的头垂得更低了。
黄四张着嘴想喊什么,被身后的士兵一把捂住。
刘三没动。
从头到尾,他是唯一没有求饶的人。
三个刽子手上台。
鬼头刀新磨过的,刀刃反着光。
抄写员被按住肩膀,脖子伸出来。
第一刀落,干脆利落。
人头滚了两圈,停在白布上。
鲜红的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了白布一片。
第二刀,阿顺。
第三刀,黄四。
第四刀,刘三。
刘三到死都没闭眼。
四颗人头,四滩血。
白布被染成了红布。
校场里寂静了三息。
一息,两息,三息,然后...
“好!”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开。
像是捅破了什么东西。
“杀得好!!!”
“陛下英明!!!”
五千人的叫好声汇到一起,震得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张河没有坐回去。
他等欢呼声过了第一波,抬起右手。
校场慢慢安静下来。
“此四人虽已伏诛。”
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徐。
“但其背后主使赵德昭,仍逍遥法外。”
五千人的呼吸都轻了。
“赵德昭身为前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而勾结草原蛮族,意图南侵。”
“祸害三州百姓,征粮征兵,民不聊生。”
“如今更遣暗谍渗透金陵,企图焚我粮仓、毁我根基。”
“其罪当诛。”
张河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砸进了五千人的耳朵里。
“不除赵德昭,誓不罢兵!”
校场里沉默了一瞬,然后人群里,不知道哪个角落,有人跟着喊了出来。
“誓不罢兵!”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誓不罢兵!”
“誓不罢兵!!”
口号声从校场中央扩散到边缘,从边缘蔓延到街道,从街道传进城里。
五千人齐声高喊,声浪滚滚。
高台上胡万山站在左侧,手按刀柄,感觉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民心所向。
张三一站在右侧,把合拢的文书收进袖中。
他没说话,但心里很清楚。
从今天起,华夏军出兵北伐,就不再需要任何理由。
五千人亲眼看了证据,亲耳听了罪状,亲手喊出了“誓不罢兵”。
这不是张河一个人要打仗。
是金陵城所有人要打。
台上那四具无头的尸体,还趴在血泊里,白布已经全红了。
张河转身走下高台。
护卫队分列两侧,开出一条通道。
他走进通道的时候,两边的士兵,齐齐收刀入鞘。
两百把刀同时归鞘的声音,比任何鼓点都整齐。
身后,“誓不罢兵”的喊声,还在继续着。
张河没有回头。
他走出校场,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定州。
十天之内,他必须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