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您别跟我客气。”
褚卫国侧身一闪，躲开了那只手。
“我跟沐白讲好了，来二食堂吃饭，全由我做东。”
粮票这东西，他不收。
“妈，让他请吧。”
许沐白赶紧出来打圆场。
“周围这么多人看着，推来推去的，多失礼数……”
卫元珊闻言，目光扫了一圈。
果然有好事儿的人在盯着这边看热闹。
她遂不再坚持。
片刻工夫。
45
宝鸽将备好的餐点摆满托盘。
从窗口稳稳推出。
褚卫国上前帮忙，将餐盘一一放到桌上。
“阿姨您先吃着垫垫肚子。”
“我去厨房弄两碗豆腐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钻进后厨。
……
与此同时。
台基厂大街南段。
一处偏僻的小公寓内。
吴秀琳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小翻领棉袄裹在身上，围巾勒紧脖颈。
头戴手工织就的毛线帽，脚踩厚底棉鞋。
她手里捏着份报纸，步履匆匆地往车站方向赶去。
去二食堂参加试菜会，得坐公交。
以前都是我被挑刺，这回总算轮到当评委了。
跟在后头的是亲妹吴秀文，比她小四岁。
听说那边有热闹看，丫头片子死活要跟着去。
“到了地儿别乱跑。”
“管住嘴，少惹事，多睁眼，多长记性。”
“懂得举一反三，以后手艺才能往上走。”
吴秀琳把这丫头当成 培养。
没办法，老吴家就这点根苗。
“姐，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不就是去混口饭吃，凑个热闹嘛。”
“那二食堂能有什么门道？”
吴秀文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
两姐妹从小在厨房长大，什么名厨没见过。
区区一个国营牌面的二食堂。
做出来的菜，说不定还不如家里做得顺口。
“话不能这么说……”
吴秀琳刚想教育两句，却卡壳了。
以吴秀文现在的水平。
二食堂那几个老厨师，还真未必压得住她。
“姐，车来了。”
吴秀文说完，像阵风似的窜上车厢。
伸手拽姐姐。
这会儿不是高峰，车里空荡荡的。
司机也没急着踩油门。
这车是用苏制载重卡车改的。
车厢里装着木板长椅，一排能坐四个。
“慢点！”
吴秀琳抓着妹妹的手，总算挤了上来。
两人找了排座位坐下。
“去哪站？”
女售票员走过来问。
“二食堂。”
吴秀琳掏出通勤证晃了晃。
凭这个能打八折。
“两毛五一张，两张五毛。”
售票员扯下两张窄长的红票。
撕下一个角，递过去。
吴秀琳把票塞进棉袄口袋。
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注意听报站，别坐过了。”
售票员好心提醒。
姐妹俩点头应下。
车子沿着公路往前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
大概二十分钟。
具体几站没数，反正没太在意。
“下一站，二食堂，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听到广播喊这一句。
吴秀文早就颠烦了。
赶紧拉着姐姐往门口挪。
刚下车。
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轿车。
吴秀文好奇心起，跑过去看了一眼。
后座没人。
驾驶座上的司机正翻着旧报纸，百无聊赖地熬时间。
“姐，许叔他们进屋了。”
吴秀问完话，转身就跑回去给亲姐打小报告。
“动身吧，咱们也过去。”
吴秀琳伸手抚平棉服下摆的褶皱。
她侧过头，瞪了妹妹一眼，眼神里透着警告。
随后才迈步走向二食堂的正门。
吴秀文撇着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二食堂的后院深处。
有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
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库房。
后来经过一番收拾，改造成了一间私密的小包间。
每逢有领导下来视察，姚主任总爱在这儿摆几桌私房菜。
今天的试菜环节，地点就定在这儿。
“老姚啊，看你今天精神头挺足。”
“这试菜宴，你们二食堂算是稳操胜券咯？”
许承宣身上那套中山装熨帖得一丝不苟。
手里捏着褚卫国刚拟好的招待菜单。
越往下瞅，他心里越是惊涛骇浪。
文思豆腐，酿银芽？
这两道都是极耗功夫、考验刀工的硬菜。
老姚这是要扔王炸不成？
“说十拿九稳那是瞎扯。”
“六成到七成的把握，我还是敢拍胸脯的。”
“我先吊吊各位的胃口，等菜上来，可别被惊艳得忘了嚼舌头。”
姚启文提着茶壶，逐个给大家斟茶。
哪还有点主任的架子。
以前他底细不清，只以为小褚是张老爷子的关门 。
到底有多大本事，心里没谱。
这回算是彻底开了眼界。
那只烤鸭，还有那个叫披萨的面饼。
只要尝上一口，谁还想得起来第二口？
只是采购单上那些稀罕物件，实在难搞。
他也是托遍了人情关系，才勉强凑齐。
“老姚，话别说太满。”
“我听说一食堂那边也没闲着。”
“光是洋餐厅的大厨，就请了好几拨。”
“指不定憋着什么 锏呢。”
说话的是外交所的杨干事，四十来岁年纪。
长相粗犷，性格豪爽。
跟姚启文可是高中同窗。
最近这段时间，为了争这个接待外宾的名额。
三家食堂暗地里较劲。
那叫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一食堂几乎把四九城里知名的外籍厨师请了个遍。
扬言要在传统西餐基础上搞本土化改良。
二食堂这边，则是四处奔波采购进口物资。
唯独五食堂，安静得像块木头。
“诸位久等了，我来迟了……”
众人聊得正热乎。
吴秀琳在工作人员的引路下，推门而入。
刚一见面，她就忙着赔不是。
上午十一点，闹钟还没响透。
许承宣这邀约卡得真准。
“吴同志，快入座。”
他脸上堆着笑，身子前倾，胳膊往那张最显眼的太师椅上一指。
“今儿这试菜局，还得劳烦您给掌掌眼，定定调子。”
那眼神里的敬重，藏都藏不住。
按级别算，副科长坐那儿也不算越矩。
可这不是什么外交谈判桌。
顶多算是个内部招待，给外宾探探路子的饭局。
主位这种象征性的位置，自然得让行家来占。
谭家菜的嫡系传人，才配得上那个头把交椅。
吴秀琳吓得手直摆。
“使不得，这可折煞我了……”
满屋子全是处级以上的大佬。
她一个小小的联络员，要是敢往主位一坐？
那浑身骨头都得酥了。
心里打个转，脚下一挪，顺手在边角找了个空位坐下。
紧跟着，吴秀文像个泥鳅似的钻了进来。
小姑娘脑子活泛，进门先喊人。
“各位叔叔伯伯好！”
这一嗓子，脆生生的。
在座这几位长辈，她熟门熟路，一眼就能对上号。
杨干事笑得眼睛眯成缝。
“小文来了？快来，坐我边上。”
两家住在同一个家属院，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家闺女跟吴秀文还是高中校友呢。
关系铁得很。
吴秀文屁股刚沾椅子。
屋里那群老狐狸，又开始为那张空着的太师椅推让起来。
你谦让我，我客气你。
谁也不肯当那个第一个伸手的人。
最后还是吴秀琳看不下去了。
“要不，这位置先留着？”
话音刚落，群里炸锅。
“行！就这么办！”
于是，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一桌子身价不菲的领导围着圆桌坐着。
正中间，赫然空着一把椅子。
尴尬是短暂的，气氛很快热络。
人齐了。
许承宣微微颔首。
目光投向门口。
姚启心领神会，站起身。
“几位稍等片刻。”
“我去催催后厨，马上就好。”
说完，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
屋内安静下来。
不过三分钟。
门锁转动。
众人下意识转头。
只见几个年轻女服务员鱼贯而入。
手里托着精致的瓷盘，脚步轻得像猫。
清一色的棉布工装，外面罩着白围裙。
袖口套着碎花护袖。
头上戴着前进帽，帽檐别着枚鲜红的徽章。
在西餐礼仪里，摆盘就是面子。
这些姑娘，都是褚卫国亲自挑出来特训过的。
动作利索，绝不磨叽。
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弧度精确到毫米。
这种整齐划一的细节冲击。
让屋里的老爷们儿眼前一亮。
菜品落座。
服务员退出去，带上门。
没过多久，又有人送进两样东西。
一杯冰镇柠檬水，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
茶香袅袅，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烟味。
杨干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股子清香直冲鼻腔。
他知道，这是张一元的高档货。
“老姚这回，有点手段啊。”
他把杯子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西餐那套服务流程，被他用得挺溜。”
“话别说太满，还得看菜色到底硬不硬。”
一直闷头不语的崔干事，终于开了金口。
吴秀琳察觉到他的视线，礼貌地回了个笑。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资料。
这老哥有个小舅子，好像在一食堂打杂。
“老崔说得在理。”
许承宣目光扫过桌面，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桌沿。
“外宾招待，核心就在这一口吃的上。”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银光闪闪的西式刀叉，旁侧放着温润的中式筷勺。
这混搭风，让许承宣心里直打鼓。
老姚这次搞什么名堂？
门帘刚被掀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俄语叽里呱啦响起。
王翻译满头大汗地引着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