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个高鼻深目的俄国女人。
埃琳娜手里举着台黑色相机，步伐生风。
“塔斯社驻华记者，埃琳娜。”
她没等对方反应，直接亮出证件。
刚才听王翻译吹嘘半天，眼前这位穿着朴素的中国女士，竟是传说中的谭家菜传人。
至于为什么姓吴不姓谭？
埃琳娜根本没兴趣探究这种细节。
吴秀琳一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王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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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翻译擦着额头的冷汗，低声解释：
“外事办批的民用采访。”
“外媒想跟踪报道这次试菜成果。”
“临时加的行程，没来得及提前打招呼，各位见谅。”
说实话，带这个 妞真是累死人。
进门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往里闯。
“既然是官方批准的，那就问吧。”
吴秀琳整理了一下衣角，神色镇定。
“只要不碰政治红线，我知无不言。”
能在外国报纸上露脸，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绝不能给国家丢脸，更不能让自己形象受损。
同桌的其他人瞬间紧张起来。
有人拼命抚平西装褶皱。
有人反复检查风纪扣是否端正。
还有人掏出手帕，仔细擦拭镜片上的灰尘。
“在那之前，先合张影。”
埃琳娜举起相机，比划了一个框。
吴秀琳顺从地坐下。
心跳有些快。
别看她在厨界摸爬滚打多年。
其实她才二十七岁。
七岁跟父学艺，十岁刀工初成。
十二岁踩着凳子练颠锅，十四岁专攻蒸煮，十六岁钻研烹炸。
二十岁正式出师。
二十一岁顶着谭家菜传人的光环，走遍大江南北。
直到二十六岁，才调入北京饭店。
虽然算不上谭家嫡系正宗血脉……
汇聚众家技艺，终成一家之言。
这条厨道，是他独自蹚出来的。
既然要留影。
王翻译与姚主任自然也被请入席中。
埃琳娜为了捕捉最佳光线，特意推开了窗扇。
她前后挪动了几次身位，仔细审视着光影角度。
最终，镜头焦点定格在吴秀琳的侧颜上。
那种源自东方的含蓄婉约，在她脸上变得具体而生动。
“那个……埃……埃琳娜记者 。”
“头一道菜马上就要呈上了。”
“受二食堂全员的委托，我诚挚邀请您担任今日的试菜嘉宾。”
“务必尝尝我们中华料理的风味。”
姚启文此前与埃琳娜打过几回交道。
心里清楚她是褚卫国特意请来协助的。
这就等于自家人。
此刻发出邀请，顺理成章，毫无违和感。
“这合适吗？”
埃琳娜转头望向身旁的王翻译。
姚主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翻译岂敢表示异议？
他只能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勉强点头应允。
于是，今天的试菜队伍从原本的四人，扩充至七人。
这其中便包括了王翻译和吴秀文在内。
“上菜啦——”
片刻之后。
众人期待已久的上菜时刻终于到来。
刘建设换上了一身洁白笔挺的厨师服，头戴高帽。
胸前还别出心裁地系着一条鲜艳的红领巾，显得颇为张扬。
徒弟颜伟双手稳稳托着一只大号白瓷圆盘。
盘底铺着吸油用的薄纱布。
上面整齐码放着片好的鸭肉。
热气正顺着缝隙袅袅升起。
颜军手中的瓷盘则小巧许多。
盘中盛着刚蒸好的荷叶饼，以及七八个小碟。
小碟里分别装着甜面酱、葱丝、黄瓜条、白糖等佐料。
“第一道菜，焖炉烤鸭。”
随着刘建设一声吆喝。
颜氏兄弟小心翼翼地将餐盘安置在桌面上。
刹那间，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直钻鼻息。
早饭吃得少的吴秀文，忍不住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接下来，由我为大家简要解说这道焖炉烤鸭。”
“传闻其烹制技法可追溯至明永乐年间。”
“之所以称作‘闷’炉，是因为烤制时必须封闭炉门，借余温慢烘。”
“鸭坯入炉前，需经过打气、挂钩、烫皮、挂糖色等多道工序……”
刘建设其他方面或许 无奇。
但若论起嘴皮子功夫，吹牛侃大山，整个二食堂没人能胜过他。
褚卫国安排他来端第一道菜。
正是为了发挥他的特长。
“闷炉法？”
吴秀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率先举起筷子，夹起一片鸭肉，直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指尖触碰到瓷盘边缘，传来一阵温热的余韵。
吴秀琳没有去拿那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更没有伸手去抓旁边的甜面酱或葱丝黄瓜条。
她只是想尝一口，最原始、最纯粹的鸭肉本味。
这道菜背后，藏着京城烤鸭界的两大流派之争。
一方是便宜坊领衔的焖炉体系。
另一方，则是全聚德坐镇的挂炉技法。
焖炉烤出的鸭子，肉质软糯多汁，油脂香气内敛深沉，讲究的是守住传统那一口本真。
挂炉则不同，果木熏燎之下，皮脆肉嫩，烟火气与果香交织，早已成为国宴桌面上的常客。
论技艺高低，这两派其实难分伯仲。
但论及江湖声望，全聚德的牌子显然更响当当。
吴秀琳刚才那一问，并非随意闲聊。
她是真的好奇。
二食堂这位主厨，放着大名鼎鼎的挂炉法不用，偏偏选了相对冷门的焖炉法。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深意？
“老话讲，全聚德吃的是那层酥皮，便宜坊品的是里头嫩肉。”
“至于口味优劣，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既然各有千秋……”
“那就让外宾们也开开眼，看看这闷炉工艺，能做出多么极致的软嫩口感！”
这番说辞，刘建设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只为此刻在人前露一手。
不得不说，褚卫国给的稿子，确实精妙。
他甚至在心底暗暗腹诽。
这哪是在办宴会，分明是在登台演戏！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连呼吸节奏都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台词念毕，任务达成。
一句客套的“各位慢用”
出口，刘建设便带着徒弟，悄无声息地退至幕后。
许承宣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介绍才说到一半，人怎么就撤了？
“吴同志，在座各位里，就数您才是正儿八经的行家。”
“要不，您给透个底，这闷炉和挂炉，到底差别在哪儿？”
许承宣手里攥着的筷子，僵在半空，最终又缓缓放下。
气氛已经烘托到了这个份上。
这时候要是只顾着埋头吃喝，未免显得太过不懂风情。
他在外交所混迹多年，接待外宾的经验丰富得很。
国宴级别的烤鸭，不知吃过多少顿。
可真要让他分辨出闷炉与挂炉的区别，他也是一头雾水。
无奈之下，目光只能投向吴秀琳，寻求解答。
旁边两位外交所的年轻干事，见领导都放下了餐具，自然不敢造次。
纷纷收回手，一脸拘谨。
唯有埃琳娜例外。
这位洋姑娘眼里哪里还有旁人，满脑子都是眼前的美食。
她正拿着荷叶饼，一脸困惑地向王翻译请教，这鸭肉究竟该怎么卷才地道。
搞得王翻译左右为难。
教吧，怕说错；不教吧，又怕失礼。
“趁热动筷，凉了可就毁了滋味。”
吴秀琳咽下口中那块鸭肉，声音清朗。
“大家边吃，我边给大家拆解拆解，这烤鸭里的门道。”
“刘师傅刚才剖析了闷炉法的渊源。”
“接下来，咱们聊聊挂炉法的精髓……”
思绪翻涌，难以平复。
无明火烘烤的鸭子，油脂 出的程度远不及挂炉那般猛烈。
这就让鸭皮内的脂香，更紧密地贴合在肌理之中。
入口瞬间，那种鲜嫩且汁水丰沛的触感，直击味蕾。
对于偏爱清淡口腹之欲的人来说，这种含蓄的风味更具 力。
这番解说，足足持续了五分钟。
瓷盘见底，只剩零星碎屑。
吃得最起劲的，当属埃琳娜与吴秀文二人。
“吴同志，对此作何评价？”
许承宣咂摸回味片刻，终于开口。
摒弃国宴传统的挂炉技法。
转而采用民间更为推崇的闷炉工艺。
这简直是在挑战行业权威！
而眼前这位吴秀琳，正是该领域的顶尖专家。
“嗯……”
吴秀琳抿了一口茉莉花茶，润了润喉。
沉默良久后，字正腔圆地吐出四字：
“不输国宴！”
从色泽、香气、味道，乃至文化传承维度审视。
这道闷炉烤鸭，足以跻身国宴序列。
许承宣心头微震。
这般高评，着实罕见。
二食堂何时冒出这等人物？
莫非是临时借调来应付今日试菜宴的救火队员？
“比我在友谊宾馆吃过的还要惊艳。”
埃琳娜见众人热议，主动插话。
肉质更加细嫩，汁水更为饱满。
作为一五计划重点项目的友谊宾馆，自五五年落成以来，专供斯拉夫专家及东欧代表使用。
她曾受邀出席，品尝过那里的国宴烤鸭。
两相对比，今日这款风味更佳。
“确实出色。”
杨干事连忙附和，“只是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见谭家菜传人给出如此肯定，他顺势接话。
“待宴席结束，务必请老姚引荐一二。”
许承宣效仿吴秀琳的动作，以茶漱口。
院外脚步声渐近。
刘建设与高小燕并肩而入。
两人手中各托一只瓷盘，一青一白。
盘面呈椭圆状，边缘饰以藏青色花纹。
“白盘盛素酿银芽，青盘装肉酿银芽。”
刘建设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此菜名为‘银芽双拼’。
为了这道菜，他在褚卫国指导下耗费半日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