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二十小时均有荷枪实弹的警卫站岗。
褚卫国把二八大杠靠在岗亭旁。
双手互搓取暖,双脚用力跺地驱寒。
目光不时望向那扇厚重的铁艺大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黑漆大门吱呀一声从内开启。
埃琳娜裹着深褐色厚呢大衣,围巾手套一应俱全。
在翻译员的陪同下,她挥着手快步朝这边跑来。
43
今日她没像往常那样挂着相机。
而是拎着一只精致的手提箱。
这几天她泡在图书馆和档案馆里,查阅了大量档案。
写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手稿。
目的是以褚卫国为典型样本,撰写一篇贴合中国国情的深度报道。
奈何管控极严,出门需提前报备。
外出采访必须经过外办审批,持证上岗。
且全程有翻译官贴身陪同,寸步不离。
“许久不见。”
褚卫国搓热双手,捂住耳朵御寒。
早知这风口如此凛冽,就该备顶皮帽。
“这位是王翻译官。”
“负责稿件的翻译与校对。”
出于礼节,埃琳娜向身侧的男子做了介绍。
尽管她更渴望能与Victor单独相处。
“你好。”
褚卫国面带微笑,伸手与对方握了握手。
各司其职,在这冰天雪地里都不容易。
“Victor,我要坐你的车。”
“骑快点,别磨蹭得像蜗牛一样。”
埃琳娜笑嘻嘻地指着路边的自行车。
王翻译官闻言,立刻转身去院里推车。
“行啊,回头把你的围巾借我挡挡风。”
“我得护住脸才行。”
褚卫国笑着回应,一边比划着寒风刺骨的模样。
围巾随手一扯,埃琳娜动作利落地将其抛给褚卫国。
后者也不客气,顺势往脖子上一绕。
王翻译适时蹬着那辆老式二八大杠现身。
三人两车,汇成一股人流,顺着宽阔的马路直冲二食堂方向。
……
同一时刻。
齐家园三号公寓,四楼东侧。
四十-one房。
南北通透格局,晨光透过玻璃洒在客厅地板上。
八点半刚过。
许承宣陷在布艺沙发里,手里捧着份《大公报》。
头版那条关于伦敦金属交易所的资讯,格外刺眼。
“动身没?”
卫元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从厨房挪出来。
瞥见丈夫在那儿枯坐许久,眉头微蹙。
往常这个时候,人早该出门了。
“所里下午要搞二次评估。”
许承宣把报纸卷成一筒,指腹用力按揉太阳穴。
搬来这儿才几天,生物钟还没倒过来。
昨晚梦里全是些光怪陆离的场景,睡得极不踏实。
“中午要是赶不回来,我就带沐白去她外公那儿蹭饭。”
“这房子虽然宽敞,可炊具缺胳膊少腿。”
“买个葱姜蒜,还得折腾去麦子店。”
卫元珊对外交部的考核流程毫无兴致。
此刻满脑子都是中午的一日三餐。
园区配套滞后是个硬伤。
菜场、诊所、职工食堂,全还在打地基阶段。
当初怎么就头脑发热,急着搬进来受罪呢?
“闺女呢?又闭门谢客?”
许承宣下巴朝主卧方向扬了扬。
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一脸晦气。
“你还有脸问?”
卫元珊把粥碗重重磕在茶几上,眼神如刀。
“沐白那倔脾气,做父亲的心里没数?”
“有话不能好好沟通,非要把亲情撕破脸才开心?”
三天过去了。
女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敲门都装死。
“我那是为她前途着想!”
许承宣声音陡然拔高。
“曲国栋是什么样的人才,姑娘家睁大眼睛看看!”
“年纪轻轻就要提拔任用,未来一片坦途。”
“结果呢?跑去跟个掌勺的纠缠不清。”
“丢人现眼!”
提起这事,许承宣胸口起伏剧烈。
真是养女千般好,还是亲爹心头肉扎得疼。
“压低嗓子!”
卫元珊拿起桌上的瓷勺,剥起鸡蛋的手顿了顿。
“我看中小曲,想促成这门婚事,没错吧?”
“但感情这事儿,讲究个你情我愿。”
“强行捆绑,日后迟早出乱子。”
许承宣话还没说完,就要伸手去抱孩子。
一只手臂横 来,硬生生截住了他的动作。
“惯出来的毛病!”
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卫元珊眼皮都没抬,冷笑一声:“亲生的骨肉,我想怎么疼就怎么疼,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她肩膀一顶,毫不客气地将丈夫挤到一边。
“你要是不乐意看我们娘俩,明天我就带孩子回娘家!”
说完,她端着刚做好的热乎早点,转身朝女儿房门走去。
许沐白听到动静,拉开门缝。
看到母亲手里的餐盘,她连忙摆手:“妈,我自己拿就行。”
“省得我爸回头又挑刺,说我娇气。”
她接过托盘,脚步虚浮地走向餐桌。
这几天闭门不出,除了心里憋屈,更多是因为身体出了状况。
那几天正巧来了,痛得她直冒冷汗,实在没力气折腾。
许承宣盯着女儿苍白的脸,原本严厉的神情松动了些许。
“你小姨刚才来电话,问啥时候销假回去上班?”
想起当初听信老婆的话,让闺女去车行当售货员,他就后悔得牙痒痒。
好歹是个大学生,去文教局坐办公室,或者进文工团,哪样不比在柜台后头站岗强?
哪怕现在身子不适,也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明天就去报到。”
许沐白垂着眼皮,舀起一勺白粥送进嘴里。
味道寡淡得像白水,咽下去都费劲。
连休三天,总得给领导一个交代,总不能真把自己当病人养起来。
“脸色这么差,还硬撑什么?”
卫元珊看得心疼,“要是难受,就在家歇着。”
“我去替你跟你小姨解释。”
“不用。”
许沐白放下碗筷,声音轻飘飘的。
“我都歇了好几天了,再躺下去,估计又要惹你们二老不高兴。”
这话里带着刺,明显是赌气。
面前的白粥,她是一滴没动。
“吃不下?”
许承宣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
许沐白点点头,没再多说。
“想吃什么口味的?妈带你出去觅食。”
卫元珊顺势握住女儿的手,眼神里满是宠溺。
一旁的许承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刚才还冷言冷语,这会儿怎么就变脸比翻书还快?
“妈妈最好了~”
许沐白瞬间换了一副笑脸。
她伸出双臂,像小时候那样勾住母亲的脖子,软糯地撒娇。
“去换身暖和衣服。”
卫元珊想了想,吩咐道:“让小秦开车送咱们过去。”
这一带荒凉得很,最近的小吃摊也得走五六里地。
以女儿现在的虚弱程度,走路简直是要命。
“遵命~”
许沐白凑上前,在母亲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随即转身跑回房间。
片刻后,她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苏式列宁装,手腕上的细链手表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母女俩挽着手,说说笑笑地从许承宣身边经过。
卫元珊侧过头,给了丈夫一个冰冷的眼刀。
“让小秦接送,没问题吧?”
窗外大雪未消,路面湿滑。
“多穿点,别冻着。”
许承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说。
在这个家里,他的家庭地位,确实是垫底的存在。
看着母女俩离去的背影,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院子里那辆吉斯轿车静静停着。
小秦坐在驾驶位,手里捏着份报纸翻得正起劲。
“想去哪儿填肚子?”
卫元珊侧过头,笑意盈盈地看向身旁的女孩。
许沐白脑子一转,随口扯了个谎:“听说二食堂的豆腐脑是一绝,关键是咸口的,绝了。”
这话纯属瞎编。
她压根没去过二食堂,更不知道那儿到底卖不卖这玩意儿。
“成。”
卫元珊没多问,顺手拉开后座车门,“这天儿冷,喝口热乎的确实舒坦。”
母女俩先后坐进车里。
“去二食堂。”
车门落锁,卫元珊转头吩咐司机小秦。
引擎声响起,车轮转动,车子缓缓驶出齐家园的大门。
……
眼看时间都快到九点了。
后厨里乱成一团,褚卫国还没影儿。
姚启文举着扩音喇叭,急得直跳脚。
“都火烧眉毛了!小燕,再去大门瞅瞅!”
他满脑子都是等着褚卫国安排的下道工序,心里把那个接俄国女记者的事骂了个遍。
去就去呗,能不能有点准头?
“老褚回来咯——”
前堂门口负责迎客的服务员眼尖。
瞧见褚卫国的人影,一个个高兴坏了。
扯开嗓子就喊,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后厨听见。
姚启文一听这动静,撒腿就往前面跑。
今儿可是二食堂的大日子,不能掉链子。
没过两分钟。
褚卫国带着埃琳娜进了后厨。
老头子冻得脸红扑扑的,身后跟着神情严肃的王翻译。
“我需要给各位拍几张照片。”
埃琳娜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相机都快举起来了。
“发稿的时候,我会挑最有代表性的登出来。”
“放心吧,规矩我懂。”
“不该拍的镜头,我绝对不碰。”
看着后厨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埃琳娜激动得不得了。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一手素材。
“王同志,让您费心了。”
褚卫国主动伸出手,跟王翻译握了握。
明眼人都清楚,这所谓的随行翻译,名义上是帮忙,实际上是盯着。
外媒记者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什么能拍,什么 ,全由这个人拿捏。
“应该的,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