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擦燃,火光一闪。
烟雾缭绕中,他挑眉:“秦姐有事?”
秦淮茹把扫帚往砖墙边一靠。
“京茹来信了,里头夹着给你的那张。”
她转身,掀开棉门帘,快步进屋。
不多时,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出来。
褚卫国接过,指尖触到纸张的粗糙感。
有些错愕。
42
他没料到,那丫头竟会主动给自己写信。
“拆开看呗。”
秦淮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背,哈了口白气。
北风刮得人脸疼。
天色阴沉,看着像是还要降温,甚至要落雪。
“她打算搭公社送粮的车进城。”
“这一来,能多赖上几天。”
褚卫国目光微闪,下意识瞥向贾家紧闭的门帘。
屋里静悄悄的。
“别瞅了,接棒梗放学去了。”
秦淮茹指了指学校方向,压低声音道:“婶子想着给京茹在城里找个归宿,托了我婆婆帮忙相看。”
“这事儿本不急,可现在……”
话未说完,一阵喧闹声传来。
棒梗骑着他的破竹马,像阵风似的冲进院子。
秦淮茹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从褚卫国当了后院管事,贾张氏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肚里的邪火没处撒,全撒在她身上。
嫌粥稀,怨菜咸。
连鸡不下蛋,都怪她喂料不精。
贾东旭更是甩着一张臭脸,阴阳怪气。
“改日再叙吧。”
秦淮茹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扫帚。
要是让那老太婆知道她在跟褚卫国私语,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避嫌是必须的。
褚卫国心领神会,点头致意。
单手推车前行。
借着走路的间隙,他展开信纸。
空信封顺手塞回裤兜。
木浆纸质地粗糙,底部印着红底白字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祖国。
字迹歪歪扭扭,稚气未脱。
全文不足百字,大半还是拼音凑数。
没什么长篇大论。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得先去把上回不告而别的旧账给平了。
顺带还得问问,那褥子铺在硬炕上,夜里睡觉受不受冻,暖不暖和。
褚卫国指尖摩挲过信纸,顺着折痕重新对拢,塞进信封。
跨门槛是个技术活,得连人带车一起架起来。
刚巧跟贾张氏撞个正着。
老太太鼻孔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听着就让人牙酸。
嘴里嘟嘟囔囔念着经,谁也不知道她在咒骂哪个祖宗。
脚刚迈出四合院大门。
蹬了两圈自行车,眼瞅着就要蹭到胡同口。
前面黑压压挤满了人,像条长龙堵死了去路。
吵嚷声、推搡声混成一片,围观群众把墙根都占满了。
人群中那几个脸孔,褚卫国熟得很。
傻柱扛着聋老太太,步子迈得飞快,半点不见疲态。
老太太仗着辈分压人,拐杖棍点地,逢人就拨。
硬生生在铁桶般的人群里凿出一条道。
前院李婶也在,手里攥着个布袋子。
正低头在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硬壳小册子上翻找。
褚卫国脚尖撑地,刹车停稳。
脖子伸得像长颈鹿,拼命往前探视。
人头攒动,目标一致,全涌向国营粮站。
出乱子了?
褚卫国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迅速将自行车支在路边,反锁好车链。
拔腿就往傻柱那边冲。
赶到近前,先冲着背上的老人喊了声安。
这才压低嗓音凑到傻柱耳边:“这阵仗,搞什么飞机?”
“定量又砍了一刀。”
“大家都想赶在文件落地前,把手里的指标 买回家。”
“这么大的风声,你耳朵塞驴毛了?”
傻柱浑身是劲儿。
背着老人在大庭广众下穿行,面不改色心不跳。
今天特意休了假,陪老人家来抢粮。
“忙得昏天黑地,饭都顾不上嚼,哪顾得上看通知。”
“排这队,猴年马月能轮上我?”
褚卫国听完,脑子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城里配给粮一降再降,说明上游调货已经卡壳。
一旦公社仓库见底,恐慌情绪就像瘟疫一样扩散。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往粮站扎堆。
想以平价吃上饱饭,基本没戏。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哪怕蚊子腿也是肉,先囤一波再说。
“别慌,有老祖宗镇场子呢。”
“票证带齐了吗?”
傻柱侧头,下巴朝背上那位抬了抬。
“兜里揣着呢。”
“这次削多少?”
褚卫国试探着问出口。
多打听点 。
才能在这乱世里找准方向,不吃亏。
“说是定量降了八成,不够细粮的,拿粗粮顶上。”
“先把这月的额度兑完,明儿个的事,明儿再愁。”
“好歹在食堂混口饭吃,多少能蹭点油水。”
轧钢厂后厨,刘岚和那个胖厨子算是半个情报中心。
傻柱听到的风声,大半是从这两张嘴漏出来的。
“这种比例,家里人口多的,真能扛得住?”
褚卫国眉头微蹙。
以贾家为例,贾东旭每月定额二十七公斤。
细粮占六成。
棒梗是孩子配额,十五公斤。
小当更少,十公斤。
贾张氏和秦淮茹非城市户口,没粮本,不供粮。
即便如此,月底贾家还是常揭不开锅。
秦淮茹得四处借粮票、借粮食。
“都算计过了。”
“掺些白薯糙米,煮烂豆子,总能填饱肚子。”
“听说刘岚她们私下议论,老家农村连野菜都挖绝了。”
傻柱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触了忌讳。
最近谣言满天飞。
真假难辨。
“嘀咕什么呢?”
“快些,轮到咱们了。”
聋老太太耳背,周围嘈杂。
她没听清傻柱和褚卫国的对话。
仗着孤寡老人的身份,硬是插到了队伍最前头。
“老太太您先坐下歇会儿,剩下的我来弄。”
傻柱蹲下身,小心搀扶。
接着从兜里摸出两本粮本。
转头冲褚卫国使了个眼色。
褚卫国心领神会,手伸进裤兜深处。
实则从空间取出粮本,递了过去。
旁人虽有怨言。
但没人敢惹聋老太太。
“何雨柱!”
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确认粮票无误。
高声唱名。
“在这儿!”
傻柱举手应答。
他再怎么油滑,也不敢在称重员面前造次。
“填单子。”
工作人员递来一张硬质购粮单。
“品种数量,写清楚。”
傻柱接过笔,刷刷填写。
月月如此,轻车熟路。
“去窗口排队。”
工作人员扫了一眼清单。
掏出红章,“啪”
地盖下。
“老太太年纪大,我帮她填。”
傻柱指了指聋老太太。
工作人员点头,又塞过来一张单子。
红戳盖下的声音清脆利落。
聋老太太那边的单子终于办完。
褚卫国顺势上前,算是搭了趟便车,队伍没排多久。
办事员翻开户头,眉头微挑。
“上月定量没动?”
这年头,谁家不是掐着指头过日子,恨不得把一个月的口粮掰成两半花。
有人上个月的额度居然分文未取?
褚卫国面不改色,随口扯谎:“粮本落哪儿找不着,昨天才翻出来。”
“上个月借的亲戚家口粮,今儿买了得赶紧还回去。”
理由编得滴水不漏。
这也确实是他疏忽,月底清空定额是常识,不然惹人眼红。
往后得多留个心眼。
“这次打算把两个月的份额一起领?”
办事员也没多想,顺着流程往下走。
“没错,两块并一块。”
褚卫国点头如捣蒜。
供应标准迟早要降,现在不囤,以后更难受。
“细粮换粮票,粗粮用本地票据。”
“好嘞。”
褚卫国从兜里摸出一叠票证,仔细数清递过去。
待单据盖上鲜红的印章,他转身去排队领实物。
粮食到手,聋老太太不让傻柱背了。
她拄着拐杖,慢悠悠往回挪。
褚卫国抱着沉甸甸的米袋,带着傻柱跟在后面。
回头一看,买粮的人龙已经排到了街角。
“瞧见没,人心都慌了。”
傻柱单手拎着几十斤的粮袋子,脚步轻快,连大气都不喘。
“我得赶着上班,这粮先放你那儿?”
“下班再来取。”
褚卫国确实急,不想来回折腾。
顺手掏出半包大前门塞给傻柱。
“帮个忙,把这半袋带回去。”
“顺手的事儿,跟我还客气啥!”
傻柱笑着伸手要去接烟。
褚卫国动作更快,一把按住他的手。
“领导赏的,没花钱,拿着抽。”
“不行,这粮我自己扛……”
褚卫国作势要走。
傻柱连忙拉住他,烟也不提了。
到了停车点。
褚卫国开锁,又回头跟老太太道别。
“柱子人实诚,你别欺负他。”
老太太只看见两人拉扯了半天。
具体闹什么幺蛾子,她压根没看清。
在秦淮茹眼里,傻柱那就是亲孙子。
护犊子是天性,偏袒也是本能。
“您把心放肚子里。”
“我和柱子哥那是过命的交情,哪能干那种背信弃义的事。”
褚卫国嘴里抹了蜜,专挑老太太爱听的顺耳话讲。
老人嘛,护短是刻在骨子里的。
时光如白驹过隙。
北平迎来了入冬后的头一场雪。
漫天飞雪覆盖了青砖黛瓦,宛如给这座古城裹上了一层糖霜。
街道上行人稀少,多是裹着灰暗棉衣的厂里职工。
高音喇叭里,《大炼钢铁》的旋律依旧激昂高亢,回荡在胡同深处。
东交民巷三十号。
如今这儿有个更气派的名头——外交公寓。
院内建筑宽敞明亮,不仅自带 卫浴,还通了暖气。
平日里出入的多是讲俄语的外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