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传来拍门声。
“小褚在家吗?我是你三大爷。”
闫埠贵?
学校今天放假?
褚卫国蹬上鞋,套好棉袄。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冷风灌进来,激灵一下。
门开了。
闫埠贵缩着脖子,手里晃着半瓶白酒,站在风口里。
“这天儿冻骨头,进屋暖和暖和。”
褚卫国侧身让路。
41
闫埠贵迈进屋,手指头特意在那棉帘子上搓了一把。
嘿,这棉花填得实诚。
难怪屋里跟蒸笼似的。
“没耽误你正事吧?”
闫老抠那双绿豆眼滴溜溜转,扫视一圈。
看见炕桌上摊开的本子。
旁边堆着的书籍山。
心里有了底:小褚这是在埋头苦读。
“忙了一上午,脑子木了,正好歇会儿。”
“三大爷,您大驾光临,有事吩咐?”
无事不登三宝殿。
就闫家那点算计,拎着酒上门,绝对是图谋什么。
“瞧你说的,叔叔我能有什么事。”
“学校停课,闲得发慌出来溜达。”
“瞅见你那自行车停在院里没动。”
“想着找你喝两口,唠唠嗑。”
闫埠贵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往炕桌上一撒。
褚卫国脸上堆着笑,双手拢在桌沿上。
“难得叁大爷您肯赏光。”
“巧了,我缸里正腌着糖蒜,脆生解腻,配酒绝妙!”
他也没点破对方那点小心思。
孤家寡人一个,总得找个人说说话。
这数九寒天的,谁愿意在院里吹冷风?那是脑子进水。
话音刚落,身影已窜进灶房。
那糖蒜确实备了不少,专供下酒拌粥。
片刻后,小半碟晶莹的蒜瓣端了出来。
“酒虽粗陋,还望莫要嫌弃。”
闫埠贵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半瓶红星二锅头重重磕在桌面上。
这种散装白酒,市价不过五毛一斤,瓶装略贵些。
“您这就外道了。”
“晚辈本该孝敬长辈,谁知昨夜贪杯,把存量耗尽了。”
褚卫国指了指墙角堆砌的空酒瓶,一脸懊恼。
其实屋内值钱物件早被挪进了空间,空屋自然显得寒酸。
“有杯子没?”
闫埠贵手脚麻利,拧开瓶盖的手势娴熟。
褚卫国故作惊愕,一拍额头,转身又去厨房取了两个玻璃小盅。
回头一看,闫埠贵已经斟满了。
两人相对而坐。
“屋子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少了点人气。”
闫埠贵拈起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顺势抛出话题。
“您真说到点子上了。”
“物件好买,姻缘难求。”
“就算遇着个中意的,还得人家看得上才行。”
褚卫国抿了一小口烈酒,辛辣之气瞬间冲顶。
辣得他赶紧咬了颗糖蒜压惊。
“前阵子听你说要去机修厂相亲,怎么没下文了?”
闫埠贵眼睛一亮,兴致大增。
如今褚卫国最大的软肋,便是孑然一身。
再过两年便成了大龄青年,街道办迟早要插手。
“缘分未到罢了。”
褚卫国装作愁眉苦脸地叹息。
看着旁人等着看笑话,也是一种乐趣。
“这样吧。”
“学校新调来一位语文老师,姓冉。”
“模样长得标致极了。”
“我特意打听过,至今未婚。”
“不如我来牵线搭桥,安排你们见一面如何?”
闫埠贵嘬着牙花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仿佛是他自己在相亲一般。
事实上,这位叁大爷还真做过功课。
冉老师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婉。
入职不久便深得学生喜爱。
原本是想介绍给长子闫解成的。
可惜那位姑娘看不上。
这等好事,这才轮到了褚卫国头上。
“冉?”
褚卫国捏着酒杯的手在半空顿住。
这姓氏,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闫埠贵像是胸有成竹,甚至都没等对方细问,便自顾自地往下倒豆子。
“全名冉秋叶。”
他刻意拔高了音调,仿佛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你品品这名字,透着一股子知书达理的劲儿,绝对是个有文化的姑娘。”
话音未落,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衣口袋被掏了个底朝天。
一张六寸黑白照片,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桌面上。
画面定格在红星小学的校门口。
背景是热闹的欢迎仪式现场,但焦点清晰得很。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 ,正单手扶着自行车大梁。
眉眼清丽,气质温婉,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端庄。
褚卫国目光扫过照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毕竟前世看过那部剧,冉秋叶这三个字对他来说,简直刻进了dNA里。
但他此刻满心都是疑惑。
按照常理,叁大爷这种热心肠,最该撮合的应该是傻柱啊。
怎么兜兜转转,这红线偏偏系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盯着冉老师的年轻人可不少。”
闫埠贵抿了一口白酒,辛辣液体入喉,让他那张精瘦的脸庞泛起微红。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照片,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听说轧钢厂有个姓叶的后生,天天雷打不动地去学校门口送东西。”
“你要是真觉得不错,就得抓紧时间行动。”
“晚了,黄花菜都凉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褚卫国心上。
要说冉老师这条件,确实是挑不出毛病。
教学水平一流,长相更是出众。
除了眼光稍微挑剔了些,简直是完美伴侣人选。
可惜自家大儿子不争气,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褚卫国低头看着满地的花生壳,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他还跟闫埠贵哭诉,说之前相看的姑娘,近期要回乡走亲戚,两人约好了一起去看场电影。
在这个讲究名节的年代,脚踏两只船是绝对的红线。
一旦被撞破,不仅是街坊邻居唾沫星子淹死人那么简单。
单位公告栏贴通报、厂报点名批评,那是分分钟的事。
真正的社会性死亡,不过如此。
“叁大爷,您刚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那事儿八字没一撇吗?”
褚卫国苦笑一声,指尖用力捏碎了一颗花生壳。
“怎么这会儿又冒出看电影的事儿来了?”
“照这个势头,年前您还能喝上我的喜酒不成?”
闫埠贵愣住了。
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老实的年轻人。
这小子嘴里,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既然已经约了看电影,那关系肯定不一般。
自己在这儿苦口婆心劝人家,岂不是自作多情?
尴尬,太尴尬了。
也就见了一面而已,后续发展谁说得准呢。
处对象这种事,分寸感最重要。
要是传出去什么闲话,对女方名声不好,对自己也不利。
褚卫国这一通胡搅蛮缠,硬是把天聊死了。
嘴皮子磨破了皮,也没套出闫埠贵的真心话。
酒也喝了大半壶,花生米吃得见底。
再不说事,这顿饭可就白吃了。
果然,当意识到拿冉老师当挡箭牌失败后,闫埠贵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摘下那副黑框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鼻梁,这位精明了一辈子的叁大爷,终于决定不再绕弯子。
“还有个事儿,得跟您碰一碰。”
褚卫国没绕弯子,话锋一转。
他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抖出一根,递过去。
闫埠贵搓着手,笑得一脸殷勤:“您直说呗,整这些虚的干啥。”
“过两日,我家那口子想回趟娘家。”
褚卫国点燃烟,眯着眼,“岁数大了,腿脚不利索。”
“寻思借您的车用两天,歇个脚,明儿一早准还。”
闫埠贵笑容僵在嘴角。
前头去居委会蹭学习,想借车被拒,反倒赔上一桌好菜。
这事儿让他琢磨了一宿,失眠严重。
第二天上课,连教案都拿串了。
这回老伴探亲,路途遥远。
县城换乘还得坐拖拉机。
两个老骨头折腾这一趟,怕是要散架。
若能借到车,不仅风光,回程还能顺道捎点白薯当口粮。
多划算啊。
“具体几日?”
褚卫国盯着地上的烟灰,面不改色。
又是借车?
这忙不能帮。
全院人都在瞅着,开了这个头,以后王大爷、李大爷全来凑热闹。
闫埠贵剥花生的手猛地一颤。
带壳花生滚落桌面,摔成两半。
坏了!
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
他咽了口唾沫,斟酌片刻:“十三号。”
褚卫国挠挠头,一脸为难:“真不巧。”
“我姑娘跟我约好了,那天见面。”
……
死一般的寂静。
闫埠贵脑子嗡嗡作响。
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心疼那半瓶白酒和花生米。
头脑发胀,脚下踩棉花。
稀里糊涂走出褚家屋门。
冷风一吹,浑身激灵一下。
合着这小子就是婉拒呢?
一来一回,两瓶酒没了。
守岁才舍得吃的炒花生也没了。
最后车轱辘影儿都没见着。
褚卫国这是吃相太难看啊!
…
闫埠贵捶胸顿足回到前院。
褚卫国收拾利索炕桌,穿戴整齐。
腋下夹着小本子,戴上新手套。
推开门,跨上自行车。
直奔二食堂。
菜单的事儿,得尽快定下来。
两套方案都备齐了。
大院里的烂摊子,姚主任自会去收拾。
褚卫国没再多管闲事,推着自行车穿过中院。
风卷着枯叶打转。
秦淮茹正拿着竹扫帚,一下下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听见车轮声,她抬起头。
“站住。”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急切。
褚卫国捏闸,双脚点地。
他摘下手套,从兜里掏出烟盒。
抖出一根,含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