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着花毯的临时舞台上,外籍人士牵着舞伴陆续登台。
“居然有即兴舞会!”
许沐白一眼看穿门道:“这种场面可不常有。”
受限于时代背景与传统观念,国内对交际舞管控极严。
唯有几家专门接待外宾、华侨及外交人员的西餐厅。
在特定时间、限定规模下,方可举办此类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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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能否入场充满变数。
部分场所甚至需持外宾接待证方可进入。
世道有时颇为割裂。
许沐白知晓这些 ,皆因父亲供职于外交所,自幼耳濡目染。
“不就是些男男 搂抱在一起嘛。”
刘建设嘴上嗤之以鼻,脖子却伸得老长。
“你懂个屁,那叫交际舞……”
褚卫国倚靠椅背,食量颇丰,略显撑胀。
此时,一直在笔记本上涂写的埃琳娜突然起身,向褚卫国发出邀请:
“Victor先生,能否邀请您共舞一曲?”
“Victor?你还有洋名?”
许沐白斜睨过来,一脸戏谑。
Victor意为胜利者,看来他挺自恋。
“只是谐音罢了。”
褚卫国读懂了她眼底的调侃。
随即朝埃琳娜摆手推辞:“我不擅跳舞……”
“无妨,我可以教你。”
埃琳娜径直站起,伸手欲拉褚卫国。
“你不是还要接待外宾吗?”
许沐白提醒道:“不会跳交际舞,可是过不了关的。”
许沐白在一旁起哄,笑得一脸灿烂。
这种涉外宴请,跳支舞算是标配流程。
这话半点没掺水。
埃琳娜点头附和,语气笃定。
“沐白女士言之有理。”
“交际舞蹈,本就是外事礼仪的一环!”
话音刚落,她已伸手向褚卫国发出邀请。
根本没给他留退路。
褚卫国被这阵势架得没法子。
“那就……试试?”
场面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别紧张,很轻松。”
“踩着我的步子走就行。”
埃琳娜眉眼弯弯,轻声安抚。
于是,在对方的牵引下。
褚卫国半推半就地踏入了舞台 。
四周目光瞬间聚焦。
“背挺直,肩放松下沉。”
“吸气……”
“脚跟并拢,脚尖外展十五度,没错,保持这个姿态。”
埃琳娜的指导细致入微。
曲调一转,前奏响起。
褚卫国耳尖一动,觉得旋律耳熟。
琢磨片刻后,恍然大悟。
这不是那首传唱度极高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吗?
眼下国内最火的俄文舞曲,正是这首。
“左手搭好,右手轻扶我的腰侧。”
“放松重心,左脚迈出去……”
埃琳娜教学极有耐心。
褚卫国依言照做,不敢有误。
起初肢体僵硬,略显笨拙。
渐渐地,脚步有了韵律感。
此时,周围洋人投来探究的眼神。
毕竟埃琳娜在社交圈颇有名气。
台下华人群中也窃窃私语起来。
“那是哪位?”
“面孔生疏,不像是使馆的老同事。”
“听说埃琳娜性子傲,极少同华人共舞。”
“莫非是哪位高干的亲属?”
“瞧这身行头,倒不像世家子弟……”
“难道是搞科研的学者?”
议论声中,褚卫国的身份被层层加码。
许沐白混在人堆里,听得心花怒放。
研究新菜谱,也算科研吧?
随着乐曲推进,埃琳娜加快了节奏。
褚卫国有些招架不住。
接连几次踩到对方脚面。
“停停停!”
“再跳下去,我恐怕得给你付医药费了……”
褚卫国果断叫停。
他在舞蹈领域确实毫无天赋可言。
“你太在意旁人视线,心神分散所致。”
“维克多,你已经做得很好。”
埃琳娜笑着竖起大拇指鼓励。
相较于那些体型魁梧的斯拉夫男性。
维克多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质。
两人刚步下舞台,余音未散。
许沐白早就候在路上了。
“褚先生,赏脸跳一支?”
不知什么时候,她那件厚重大衣已经褪下。
身上是件细条纹小翻领衬衫,外面搭着米色针织开衫。
没了平日里的严肃端庄。
反倒透着一股子邻家小妹的灵动机敏。
“又来?”
“小心我把你皮鞋踩扁。”
褚卫国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丫头是存心要让他难堪?
“埃琳娜女士都邀过你了,总不能独漏我吧。”
灯光打下来,许沐白的睫毛浓密漆黑。
衬得那张脸蛋愈发白皙透亮。
“你能行。”
埃琳娜眼神微妙,似乎看穿了什么。
冲褚卫国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随即上前,分别给了两人一个拥抱。
……
舞池另一边。
过道拐角处开了两扇大窗,算是个半开放的吸烟区。
几位外交所的同僚正低声交谈。
话题围绕着几天后抵京的访华团。
许承宣弹掉烟灰,声音低沉:
“几拨客人时间撞车,北京饭店那边接待压力不小。”
“所里决定化整为零。”
“核心贵宾重点安置。”
“随从、翻译和助理,分散到国营食堂解决食宿。”
“这是眼下最优解。”
他在所里干十几年文职,说话向来言简意赅。
“国营食堂哪具备那个条件?”
曲景程眉头紧锁,皮鞋尖在地上烦躁地划动。
这是他思考时的 病。
“承宣兄,别天真了。
三天时间,能练出西餐大厨?”
“问题摆在那儿,就得解决。”
许承宣语气加重,眼底泛起火气。
“所里开了几天会才定的方案。”
“时间紧任务重,照做就是,少废话。”
这时候唱反调,纯粹拆台。
曲景程刚想摸烟。
舞厅音乐骤变。
前奏响起,是俄片《幸福的生活》插曲。
旋律激昂,契合当下建设边疆的热潮。
在国内流行度极高。
曲景程点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眯起眼望向舞台方向。
瞳孔猛地收缩。
曲景程手背刚贴上烟头,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啦?”
许承宣眉头紧锁,指尖那点猩红还没怎么享受,就被好友一巴掌拍飞。
“快看台上!”
曲景程甩着发疼的手掌,另一只手指向舞台 ,声音都变了调。
“那是不是你家沐白?”
许承宣一愣。
闺女今儿明明说跟国栋他们去聚会了。
这老莫餐厅门槛高,没券进不来。
除非……有人带进去。
他顺着方向眯起眼。
白色开衫,身形纤细。
确实是那丫头。
可身边那个搂着她腰的男人是谁?
国栋呢?
“真是她。”
许承宣脸色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自家闺女,他怎么可能认错。
曲景程急得直跺脚:“怎么跟个生面孔跳舞?这可是咱们曲家早看上的儿媳!”
许承宣没说话。
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蒂,狠狠碾灭在脚底。
随即大步朝舞台走去。
曲景程紧随其后。
……
舞台上。
褚卫国浑身湿透,心里慌得一匹。
曲子才过半。
脚下这位姑奶奶的鞋跟都快把他脚趾头踩断了。
“疼不疼?”
他心虚地小声问。
当年颠大锅都没这么累过。
许沐白冷笑一声。
趁对方分神,用力在他鞋面上踩了一脚。
这舞没法跳了。
再跳下去,明天就得去医院接脚趾。
刚想抽身。
一只冰冷的手却扣住了她的手腕。
曲国栋站在台下,脸色铁青。
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褚卫国。
他追了许沐白这么久,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现在居然看到别人搂着她的腰!
“他是谁?”
曲国栋声音阴冷。
许沐白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将褚卫国挡在身后。
“朋友。”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很重要的朋友。”
曲国栋气笑了。
“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种朋友。”
“为了他,把我们这些发小都扔脑后了?”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一旦传出去,对两家名声都是打击。
“曲国栋。”
许沐白抬起头,目光清冽。
“我们是发小,没错。”
“但也仅仅是发小。”
“我话虽难听,但绝不允许任何人干涉我的私事。”
“滚开,别碍眼。”
许沐白打心眼里反感曲国栋这种大院子弟。
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真让人作呕。
在国外读了几年书,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看谁都不顺眼,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
曲国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铁青中透着惨白。
腮帮子鼓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最终,他还是硬生生咽下这口气,侧身让出一条道。
就在褚卫国擦肩而过的瞬间。
曲国栋突然伸手扣住对方手腕,脸凑得很近。
他压低声音,字字带毒:“小子,劝你离沐白远点。”
褚卫国一脸茫然地瞅着他。
那头抹了厚厚凡士林、油光锃亮的头发,确实配得上这个外号。
眼镜、油头、傲慢,反派标配要素齐全。
这是典型的狗血剧本吧?
“别搭理他,我们走。”
许沐白紧紧攥着褚卫国的手,根本没打算松劲。
早知道会碰上这种烂人,当初就不该跑来凑热闹。
哪怕陪那几个发小干坐半小时饭局也好过现在。
然而……
褚卫国的双脚像灌了铅,纹丝不动。
许沐白用力拽了两下,毫无反应。
她心头一跳,察觉出异样。
这张脸上,竟然挂着兴奋的神色?
“然后呢?”
褚卫国歪着头,一副看戏的模样随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