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将那本厚字典稳稳放在椅背上。
放下手提袋，顺手理了理西装下摆。
连额前的刘海都仔细捋平。
显然对这场聚餐极为重视。
众人碰杯后。
埃琳娜开始挨个分发名片。
没错，就是实打实的名片。
深灰色底色，印着俄文姓名。
还有塔斯社的缩写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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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tАcc驻华办事处在北京的具体地址。
在西方社会，交换名片是基本的社交礼仪。
“快吃吧，菜要凉了。”
褚卫国双手接过名片。
小心翼翼揣进上衣口袋。
甚至特意扣紧了纽扣固定好。
“感谢各位的热情招待。”
埃琳娜微微躬身，向在场每人行了一个礼。
随后。
褚卫国带头拿起刀叉。
叉起一块罐焖牛肉，细细咀嚼品味。
刘建设等人立刻有样学样。
埃琳娜一脸茫然，只当大家真的爱吃牛肉。
烤肉的香气最勾人。
……
隔壁那桌，隔着五六张桌子远。
靠窗的位置。
两男两女凑在一块儿。
声音压得很低。
“沐白，牛排不合胃口？”
“瞧你这一脸没精神的样子。”
过道边，坐个梳大背头戴眼镜的青年。
刀叉一顿。
满脸关切地探过头。
“早上吃撑了。”
许沐白兴致缺缺地瞥向窗外。
车马喧嚣。
这种局，无聊透顶。
“喝口汤暖暖胃。”
“老莫家的红菜汤，一绝。”
眼镜男殷勤地盛了小半碗。
双手递过去。
“谢了。”
许沐白客气回了一句。
抿了一小口。
放下碗。
眼镜男还想劝。
对面那个穿着短款列宁装、外搭毛线坎肩的女青年。
突然伸手拉住许沐白。
指着某个方向，一脸惊讶。
“那不是埃琳娜女士吗？”
“咋跟一群土包子凑一块吃饭呢？”
埃琳娜。
塔斯社资深女记者。
在华界报社圈子里，名气不小。
“素华，别这么说同志。”
许沐白眉头微蹙。
职工装朴素得体。
有啥不好？
“本来就是嘛。”
梁素华撇撇嘴。
“穿得灰不溜秋就进西餐厅。”
“这不是给华人丢脸吗？”
梁素华从小洋墨水泡大。
又在斯拉夫留过两年学。
如今在《青年报》当文字编辑，说白了就是校对。
“劳动人民光荣。”
“你那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许沐白语气冷了下来。
要不是爹妈安排。
她绝不踏足这种场合。
跟这帮自视清高的留洋派待着。
多一分钟都嫌窒息。
“国栋哥，你评评理。”
“我刚才说的不对？”
梁素华不敢惹许沐白。
转头求救似的看向眼镜男。
曲国栋推了推眼镜。
脸上挂着笑。
“朴素是好事。”
“但场合也得讲究。”
“你看那些外侨，指指点点的。”
“确实不太妥……”
听着公允。
实则站队梁素华。
正想再发表一番高论。
许沐白猛地站起身。
踮起脚。
伸长脖子。
盯着那边看。
“沐白！”
“沐白！”
曲国栋连喊几声。
毫无反应。
一直没吭声的那个矮瘦青年。
刀叉搁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沐白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对面那个瘦小的男人还在絮叨，试图用那点可怜的交情 他。
“许沐白，咱们毕竟是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发小。”
“今天国栋组局，也是念着旧情……”
话头刚起，就被硬生生掐断。
许沐白随手拎起桌上的帆布包，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啊，我瞧见个老熟人，得过去打个招呼。”
“你们慢用，别等我。”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窜出座位。
干脆利落，不留半点回旋余地。
那矮个子青年脸色一沉，拳头重重砸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满是不悦。
埃琳娜啃了几口烤肉，便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笔尖沙沙作响。
她是来取材的，目标明确。
“所以，他是你的师父，而你又是他的徒弟？”
褚卫国端起伏特加，抿了一小口。
酒液纯净凛冽，喉间留下一丝淡淡的谷物甜香。
他很清楚，这位外国记者正在撰写关于华人的专题报道。
因此，回答得十分配合。
“没错，师徒关系。”
埃琳娜歪了歪头，显然对国内国营单位的命名逻辑感到困惑。
这种常识性问题，她问得毫无防备。
“因为前面还有一个第一食堂。”
“我们按照挂牌的顺序，依次命名为二食堂、三食堂。”
“数字只是代号。”
褚卫国放下酒杯，顺手拿起酒瓶。
倒出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推向埃琳娜。
他操着流利的俄语说道：“Бy?дem 3дopo?вы！”
埃琳娜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举起酒杯。
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
这发音标准得令人咋舌，绝不像临时抱佛脚能做到的程度。
两人轻轻碰杯，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意瞬间冲上鼻腔。
“给我也来一杯。”
“我也想尝尝这洋酒到底什么滋味。”
刘建设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个男人的适应能力惊人。
起初还显得有些拘谨，如今却已经游刃有余。
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想要在这位金发碧眼的女士面前炫耀的冲动。
这是男人的通病，虚荣心作祟。
褚卫国瞥了他一眼，笑着给他斟满。
心里清楚得很，这家伙的酒量也就那样。
“维克多，你的俄语说得很好。”
“以前专门学过吗？”
埃琳娜端着碗，喝着红菜汤压惊。
那双湛蓝的眼睛紧紧锁住褚卫国，带着探究意味。
“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祖。”
“收藏了不少俄文原版书。”
“里面有些章节，讲的就是西方的餐桌礼仪。”
“所以我略懂一二。”
这话并非虚言。
张老爷子出身御厨，年轻时接待过不少外国使节。
对于西餐文化，他确实有过深入研究。
俄文版的烹饪指南，褚家书架上堆得满满当当。
“这就解释得通了。”
埃琳娜耸了耸肩，那副“意料之中”
的神情毫不掩饰。
她总觉得Victor身上的神秘色彩正一层层叠加，越来越深。
褚卫国配合地回以一笑，双手一摊，动作自然。
紧接着，他拿起刀叉，目光落在盘中的牛排上。
握刀的手势标准得无可挑剔，切割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老练劲儿。
反观刘建设那桌。
几个汉子盯着面前的肉块，切起来一个个面目狰狞，仿佛在与牛排拼命。
就在这时。
一只手掌从背后拍在了褚卫国的肩头。
“褚卫国！”
“真是你啊！”
褚卫国刚要下刀，闻声下意识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许沐白那张写满惊喜的笑脸。
“许沐白？”
名字脱口而出。
自从上次在车行分开，不过短短几天，这姑娘似乎又清减了几分。
今日她身披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秀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格外端庄大气，与印象中那个活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原本还打算去二食堂找你蹭顿好的。”
“没想到在这儿撞上了。”
“怎么，连个座都不肯让？”
许沐白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娇俏。
比起留学派那边拘谨的气氛，她更偏爱这里的热闹。
“服务员！”
“加一副碗筷。”
褚卫国立马站起身，主动把自己的位置腾了出来。
没过多久，侍者便送来了崭新的餐具。
褚卫国手脚麻利地从邻桌搬来一把椅子，挨着许沐白坐下。
“不给我引荐一下各位？”
许沐白心情大好，笑眯眯地环顾四周，好奇这些人与褚卫国的渊源。
特别是坐在对面的埃琳娜，引起了她的注意。
“咳。”
褚卫国轻咳一声，开始逐一介绍：“这位是刘建设，咱们二食堂的大师傅……”
一番介绍下来，他又转向许沐白。
“这位许 ，可是国营车行的骨干员工。”
“我骑的那辆自行车，就是打她那儿买的！”
话音刚落，褚卫国顺手给几位女士斟满柠檬水，随后将水壶塞进刘建设手里。
刘建设掂量了一下，没接稳，转头又把壶递给了旁边的大徒弟颜伟。
同时，他把自己用的水杯往前推了推。
这连环传递的一幕，逗得许沐白咯咯直笑。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半透明的鸭嘴夹，递给身边的小燕。
“小燕，拿着，算是初次见面的见面礼。”
“往后叫姐就行。”
这发夹是今早逛王府井时新入的，正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
那块发卡的材质是透明亚克力，边角经过精细抛光，触手温润。
“多谢沐白姐。”
高小燕目光先投向褚卫国。
得到师父默许后，她才满脸欣喜地接过发卡。
这丫头嘴真甜。
才见一面，称呼就改得亲热。
“不必客气。”
许沐白笑意盈盈：“改天有空，带你去王府井逛逛。
那儿有不少地道小吃和有趣玩意儿。”
两人看似一见如故。
不仅见面便赠礼，还主动提出邀约。
“好。”
高小燕乖巧点头。
眼中闪烁着雀跃，脸颊微红，透着几分羞涩。
众人互相熟悉完毕。
重头戏来了——吃饭。
许沐白不知为何，食欲旺盛得惊人。
牛排下肚，又灌了小半碗红菜汤。
正欲用叉子切下一块甜点。
餐厅内忽然流淌起轻柔旋律。
灯光骤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