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随手抄起一只,凑到嘴边用力一嘬。
“啵”
的一声轻响。
鲜嫩的螺肉顺着壳壁滑入口中,牙齿切割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连壳带尾随手一扔,端起冰镇的葡萄酒抿了一口。
透心凉,爽!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几十斤螺蛳,一个人哪吃得完?
扶苏前天上午来过一趟,楚君索性把剩下的全塞给了他。
反正这玩意儿太邪门,不给他他也要偷偷带回去研究,不如光明正大送顺人情。
顺便给蒙恬那边也留点口粮,算是免费打广告。
蒙恬这边开军事会议,桌上摆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大盘刚出锅的爆辣螺蛳。
“哧溜……哧溜……”
浓稠的红油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蒙恬这人嘴刁,以前上朝偶尔也就吃点果脯垫垫肚子。
今天这一盘下去,边讲战术边吃,根本停不下来。
因为聊得太投入,一口汤差点喷到李斯脸上。
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
陛下都默许了,难道还怕臣子们饿着?
关键是,真 香啊!
这群穿官服的老爷们哪见过这阵仗?
“这难道是水中的甲虫?”
“居然也能入口?”
散朝后,内侍太监们也没闲着。
秦始皇采纳了建议,好日子不能独享。
吃剩的残羹冷炙,赏赐给宫人丫鬟也是恩典。
蒙恬食量有限,一大盘螺蛳剩了不少。
一名小内侍捧着盘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噗通”
一声跪下磕头谢恩。
还没等他伸手去拿,一群文武大臣像饿狼扑食一样冲了上来。
拳脚相加,推搡挤压。
等众人散去,盘子里只剩下一汪红油和几只空壳。
“蒙毅你这老匹夫,快给我留一颗!”
“这肯定是汉中侯的手艺!”
“嘶……没想到这种虫子味道竟如此霸道!”
“赶紧去找汉中侯要!”
“呸,虽然好吃,就是沙子多了点。”
他们也不怪别人。
能学会把肉吸出来,已经算很有教养了。
那些不能吃的硬壳和内脏,他们为了那点肉味,也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小内侍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赏我的,你们抢什么?
临走时,蒙毅嫌他碍眼,扔了两百钱打发他走。
拿到钱的小内侍这才破涕为笑,心里却骂开了锅。
第二天正午,汉中侯府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楚君还在纳闷,自己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门外那些人一个个眼冒绿光,气喘吁粗,恨不得把他拆骨剥皮。
一问才知道,饿了。
秦始皇给的存量太少,这点东西够谁分?
一人尝两颗就没了影。
就这么没了。
楚君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欲哭无泪。
他当初给扶苏的量,本来就不多。
老赵那食量,一日三餐细嚼慢咽,能折腾出多少动静?
瞧着那一个个位列上卿、爵位显赫的权贵,为了口腹之欲竟也如此窘迫,实在令人唏嘘。
楚君心生怜悯,索性将这些秘法全盘托出。
至于食材?
市价二十钱一斤,嫌贵便滚蛋。
“二十钱?你当我是 ?”
李斯率先跳脚,指着楚君鼻尖痛斥。
收购成本不过一斤一钱,如今溢价整整二十倍。
这分明是 裸的杀猪盘。
楚君两手一摊,理直气壮:“抢银行哪有做买卖来钱痛快?”
高腾紧随其后,愤然道:“侯爷这般定价,未免太狠毒了些!明明知晓您收螺蛳仅用一钱。”
“抱歉得很,全咸阳的货源皆在我手。”
楚君面不改色,“即便陛下亲临,亦需此价。
这便是垄断之力。
再者,从汉中千里迢迢运至此处,运费难道不要钱?”
一番话掷地有声,分毫不让。
文武百官无奈,只能咬牙掏钱。
销量就此被强行撬开缺口。
老赵既已代言,后宫妃嫔自会跟风,朝臣自然也会效仿。
这股风潮之下,连带着咸阳城的达官显贵与富商巨贾,也纷纷下场。
李信出手最为阔绰,直接囤积百斤。
烹饪之法楚君已授,辣椒稀缺,唯有他们二人享用得起。
旁人可用茱萸替代,辛香虽异,效果相近。
家中常备的老姜与花椒,亦可弥补风味。
因楚君之故,大秦境内掀起了一股铁锅热潮。
听闻青铜鼎久用有毒,众人纷纷弃鼎换锅。
铁锅普及,爆炒之术迅速流行。
老秦人骨子里那股悍勇劲儿,全用在了饮食上。
万物皆可入锅翻炒!
唯独楚君对某些奇葩做法嗤之以鼻。
有人竟将半只生羊整只扔进铁锅,也不剁块。
这般吃法,怕是烤全羊吃坏了脑子。
毫无创新可言,差评!
如今老秦人见面问候语也变了调。
从前问“食否”
,如今改问“啖螺”
半个咸阳城,空气中都飘荡着爆炒螺蛳的浓烈香气。
莫看螺蛳微小,水畔村落以此为生者众多。
渔网难得,但捞螺蛳只需些微功夫。
每日勤快些,十几斤并非难事。
赚取十几钱铜币,日子岂不滋润?
正值青黄不接之时,举国上下皆靠存粮度日。
侯爷施予的不仅是钱财,更是活路一条。
随着咸阳市场全面引爆,螺蛳身价倍增。
权贵们围坐牌桌,一边搓麻,一边剥螺,佐以葡萄酒。
这便是当下最奢靡的享乐方式。
财力更胜一筹者,尚可在杯中加冰镇凉。
……
然而,这般极乐景象,胡亥是绝无机会沾边的。
脚底板烫得慌。
胡亥顾不上这些,正撅着屁股在泥地里埋头苦干。
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砸进刚翻开的土坑里。
“再挖深点!没吃饭吗?”
楚君的声音冷冰冰地飘过来,不带一丝温度。
“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眼泪比猪血还贱,憋回去!”
“青椒怎么了?吃了能少块肉?这世道,多少人连口青菜叶子都见不着,你倒好,在这儿给我装委屈?”
胡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抽噎着把那一小撮青椒种子埋进土里。
他现在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大秦二世的架子?
脏兮兮的,像个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野孩子。
惹得旁边的楚君血压飙升。
这小子,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真是白瞎了他这段时间的心血!
胡亥这孩子,跟后世那些被宠坏的熊孩子没什么两样,最见不得青绿色的蔬菜。
别误会,不是那种爆辣的辣椒。
就是普通青椒。
楚君刚才为了挑烧制活字印刷术用的陶土,忙得脚不沾地。
那土块难找得很,烧出来容易碎,刻字又得够韧性,每一步都是试错。
他前脚刚转身去研究技术,后脚就听见动静不对。
回头一瞧,好家伙。
这小 端着饭碗,鬼鬼祟祟地把碗里的青椒全抖进了猪圈食槽里。
楚君当时火气就上涌了。
更气人的是,胡亥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一脸无辜地辩解:“侯爷,那头猪太瘦了,我看它可怜,想让它多吃点补补。”
瘦?
那头猪膘肥体壮,起码七八百斤重!
跟他说瘦?
这是把他当傻子哄呢?
既然不爱吃。
那就让你知道,这东西来得有多不容易。
楚君直接让人开辟了一块新地块。
只准种一样东西:青椒。
就是要让胡亥明白,从播种到收获,中间隔着多少道工序,耗费多少心血。
这点事,旁人看来或许是小题大做。
但胡亥这次确实做得太过分。
浪费粮食已是大忌,被抓包后还撒谎欺瞒。
若是换做老赵那个死脑筋,估计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根本懒得理这种没教养的东西。
但在古人眼里,诚信二字重如山岳。
胡亥年纪轻轻就学会弄虚作假,将来长大了还得了?
这关乎品格根基,必须趁早掐断苗头。
处理完那个逆子,楚君惬意地瘫坐在遮阳伞下。
身旁有侍女轻柔地摇着团扇,送来阵阵凉风。
桌上摆着刚冰镇好的葡萄酒,旁边还有一碟蒜蓉螺蛳。
爽!
这一口下去,通体舒泰。
不远处的胡亥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喉结剧烈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酒香混着螺肉的鲜味,直往鼻子里钻。
馋死个人!
而始作俑者楚君,似乎故意要 他。
一边剥着螺肉,一边发出满足的叹息。
“哈——舒服!”
“加了冰块的葡萄酒,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说着,楚君拿起两个精致的小酒杯,斟满酒,随手递给身后扇风的侍女。
“赏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