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接过酒杯,声音软糯甜腻:“多谢侯爷赏赐~”
楚君笑眯眯地指了指胡亥的方向:“你要是表现好,也能喝上。
总比某些人强,小小年纪不学好,尽搞些偷鸡摸狗、撒谎骗人的勾当。”
胡亥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土里去。
被人当众拆穿谎言,那种羞耻感像针扎一样难受。
“教授……我种完了……”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
“种完了就浇水,这点常识还需要我教?”
楚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
胡亥咬着牙,费力地提起墙角的一桶水。
用葫芦瓢舀起水,一点点泼向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收着点力道。”
楚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水若倾泻太急,泥地只会泛起浑浊,根本渗不进去。
这道理,你该懂。”
胡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孩儿懂了。”
楚君满意地颔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眼前这孩子,虽在后世名声狼藉,但如今不过七岁稚童。
心智未开,并非无可救药。
只要引导得当,未必不能成才。
至少,能做个明白人。
“侯爷!”
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思绪。
蒙皓匆匆赶来,神色略显紧张。
“公输家的人到了……”
楚君挑眉,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终于来了。
正愁活字印刷术的工艺瓶颈无人 ,他们可是行家。
日光倾城。
庭院内静谧无声。
一位少女静立于此。
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澈眼眸。
素色襦裙勾勒出曼妙身姿,曲线玲珑,绝非凡俗女子可比。
即便是在见识过王若淑与嬴诗嫚这般绝色的楚君眼中,此女的风韵也令人惊艳。
她手中把玩着一个十二面体机关盒。
那是楚君亲手制作的魔方。
身后,公输仇垂首而立,默不作声。
整整一个月。
除了进食休憩,公输瑶几乎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这诡谲物件上。
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旋转拼凑,最多只能复原两个面。
但这东西,足足有十二个面!
荒谬至极!
公输瑶心中焦躁,恨不得将其捏碎。
可那精妙绝伦的结构,又让她心生爱惜,下不去手。
她是墨家与公输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
连她都束手无策。
她笃定,大秦境内绝无第二人能解开此局。
哪怕楚君真如传闻中那般通天彻地,也不可能做到。
因此,公输瑶心底仍存侥幸。
若楚君无法复原,赌约自然作废。
唯有他真正解开,她才心服口服。
身为邓陵氏一脉传人,公输瑶精通机关巧术。
虽不及公输家族顶尖匠师,但也足以改造袖箭、背弩等暗器。
自墨翟仙去,墨家 。
楚墨邓陵氏多以侠义行于世。
正如公输仇,虽不通匠艺,却习得一身精湛剑法。
此人年纪尚轻,剑术造诣极深。
正面交锋,绝不逊色于玄武卫统领阴诩。
日前偷偷送来鲁班锁之人便是他。
即便蒙皓反应神速,仍让他脱身而去。
蒙皓出身蒙家旁支庶系,却文武双全。
寒暑不辍,苦修武艺。
在咸阳城中,也是难得一见的狠角色。
此前蒙毅因亏欠楚君数百万钱,心中不安,便将此子送予楚君麾下,以作弥补。
蒙皓这位置,说白了就是给老赵当垫脚石。
庶出公子,爵位继承权连个影儿都摸不着。
想翻身?没门路就得硬闯。
唯一的生路,是去北疆找蒙恬,拿军功换封爵。
早在陪赵高巡狩前,蒙毅就递了信函过去。
言语间全是托付之意,盼着长兄能拉侄子一把。
后来听闻楚君麾下缺人手,蒙毅心里那点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琢磨半晌,干脆顺水推舟,把蒙皓塞到了楚君帐下。
谁都知道,一人得势,全家跟着鸡犬 。
做楚君的臂助,前程未必比得上沙场搏命差。
蒙皓也不是省油的灯。
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替楚君挡了不少明枪暗箭。
若是没他帮忙,楚君估计得天天对着案卷发愁。
用人之道,首重可信。
像公输瑶、公输仇这种人物,楚君早派人摸透了底细。
那女人跟赵高勾勾搭搭,暗中策划的动静,楚君一清二楚。
但他装傻充愣,根本没往心里搁。
毕竟这烂摊子,最后还得让始皇帝背锅。
如今各家日子都不太好过。
法家自不必说,那是得罪了天下读书人。
儒家还算苟得住。
底下还有个公羊派顶着门面。
况且赵政虽然厌弃儒生,却对扶苏青睐有加。
等这位暴君咽气,扶苏登基,儒家还不直接起飞?
所以眼下,除却法家,儒家是最安分的老实人。
搞学问急不得。
熬到始皇驾崩,新皇即位,他们就能舒坦了。
可惜啊,这只是一厢情愿。
真正的高光时刻,要等到汉武帝独尊儒术那会儿。
也就是因为这段历史错位,后世腐儒才那么多。
不少言论被断章取义,原本提倡九世复仇的公羊学,渐渐成了 操控士人的工具。
墨家更是惨烈。
本就与儒家不对付,性格孤僻极端。
三家合一时,还能互相取长补短,勉强维持局面。
如今分道扬镳,各自为战,谁也看不上谁。
结果就是内部瓦解,只能躲进阴影里苟延残喘。
加上墨家言论过于激进,秦始皇根本瞧不上眼。
要想保住地位,弘扬墨学,就必须想办法颠覆大秦。
否则,绝无出头之日。
还有一点更致命。
墨翟之后,真懂墨学的没几个。
始皇帝讨厌墨家,根源在于“兼爱非攻”
他是皇帝,怎么可能跟百姓平起平坐?
让他放下屠刀讲和平?
笑话。
六国是怎么灭的?靠的是王翦父子两柄大斧头砍出来的江山!
这时候跟他谈非攻,纯粹是找死。
墨家讲究天下苍生优先,君主其次。
这触怒了谁的逆鳞?
辉煌时期,墨家跟儒家并称显学,甚至有“非儒即墨”
的说法。
现在儒家有扶苏撑腰,墨家一无所有。
时光流逝,最终只留下一堆传说,消失在历史尘埃里。
公输瑶败在楚君手里的事,邓陵子已经听说了。
咸阳城内,风声鹤唳。
公输瑶那双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试图通过眼神传递某种信号给身边的邓陵。
那是墨家最后的赌注——楚君。
这位大秦教授,如今权倾朝野,连始皇帝都对他礼让三分。
若能攀上这棵大树,墨家不仅能从阴影中走出,甚至能重新执掌天下学术牛耳。
更重要的是,邓陵想借此机会,坐稳“三墨之首”
的位置。
可惜,他们那点小心思,在楚君眼里简直透明得可笑。
蒙恬在一旁按剑,眉头紧锁。
只要一声令下,这两人就得去见 。
这可是谋逆大罪,夷三族都不足以谢天下!
老赵那边更是棘手。
那位掌管黑冰台的权臣,护短出了名。
赵高曾犯死罪,却被他一句话捞了回来。
可一旦赵高有了异心,老赵下手比谁都狠,赐死从未手软过。
谁敢动他的蛋糕,谁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楚君没打算动粗。
他甚至心情不错地修了一封信,快马加鞭送进了相府。
对于公输瑶这个人,楚君有自己的盘算。
留着她在身边,就像留着一台高精度的仪器。
墨家机关术、公输家族的技术底蕴,都是大秦急需的资源。
何必让一个聪明姑娘整天想着打打杀杀?
在家里安安分做研究,为大秦造神器,不是更香吗?
至于老赵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中。
玄武卫的情报网遍布咸阳每一寸土地。
这等大事,根本瞒不过那位权臣的耳朵。
楚君主动交底,等于表忠心。
老赵回信很干脆:看着办。
别惹出乱子,饶她不死。
毕竟现在是大秦祥瑞满天飞的年代。
有楚君在,有那些惊世骇俗的农具和器械在。
秦始皇的自信,已经膨胀到可以容忍一些小插曲了。
若公输瑶识相,继续提供技术价值,看在楚君面子上,她能活。
若敢耍花样,人头落地是早晚的事。
没过多久,庭院外传来脚步声。
青年男子一身华服,步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