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扶苏愣住了。
嬴诗嫚也怔住了。
洗碗?
让皇室血脉去洗碗?
扶苏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毛病。
“楚教授,您确定要让他自己去洗?”
“怎么?”
楚君理所当然地反问,顺手拿起抹布擦嘴。
“吃我的,住我的,连钱都是我自己掏的。”
“洗几个破碗,还需要挑拣吗?”
他转头看向胡亥,语气骤然变冷。
“给我轻点洗!要是磕碎一个,今晚别想吃饭!”
这要求过分吗?
一点都不。
在岛上时,蒙毅和王贲那两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不也天天排队洗碗?
比起那些生死搏杀,洗碗算得了什么?
“蒙皓!”
楚君喊了一嗓子。
“盯着点!”
“洗不干净,扣他午饭!”
“喏!”
蒙皓领命,站在一旁像个铁桶似的。
他对胡亥没什么敬畏之心,眼里只有楚君的命令。
胡亥站在池子前,水花溅湿了袖口。
“这块没洗净,重洗。”
“那块还有油星,再冲一遍。”
胡亥咬着牙,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那双原本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泡在冷水里,冻得发白。
楚君简直就是个恶魔。
专门来折磨他的!
不把他折腾到怀疑人生,那人就不痛快。
扶苏看得目瞪口呆。
皇宫里的老师,最多也就是口头训诫两句。
就算胡亥再跋扈,也就敢在秦始皇面前撒撒娇。
楚君这手段,简直粗暴到了极点。
但也有效。
半小时后,胡亥捧着洗得锃亮的碗,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脸色苍白,神情委屈。
扶苏皱着眉,满脸不解地看着楚君。
“楚教授,胡亥毕竟是皇室金枝玉叶。”
“为何要让他干这些下人的活计?”
楚君的声音不疾不徐,字句清晰。
“既读儒学,便该知晓先贤教诲。”
他目光平视,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天欲赐大任于身者,必先磨砺其心志,劳累其筋骨,使其腹中常饥,身躯空虚,行事处处受阻,以此震动心性,坚韧意志,补全其所欠缺之处。”
这番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扶苏怔在原地,脑海中如遭雷击。
楚君并未停顿,继续说道:“让胡亥去洗碗,并非苛责,而是让他明白,世间万事皆非唾手可得。”
“连一只碗都端不稳、洗不净的人,何谈经略天下?”
“你看那岛上的老王与老蒙,一个通武侯,一个御史大夫,日日躬身洗碗,可曾见他们颓废半分?反而更见沉稳。”
话音落下,扶苏眼中的迷雾瞬间消散。
他猛地醒悟,神色庄重至极。
衣袖一挥,深深一揖至地。
“先生所言,如拨云见日!扶苏受教了!”
这一礼,沉得让楚君都微微点头。
“诗嫚,受教。”
嬴诗嫚也轻声附和,眼中满是钦佩。
……
课程正式开始。
教室里的陈设简陋,却极具巧思。
黑板是现成的,用锅底灰涂抹平整。
粉笔则是将石灰兑水,注入模具,晒干而成。
秦人早已掌握石灰技艺,兵马俑坑中的残留物便是铁证。
三人搬来小板凳,坐在后排。
视线紧紧锁定在那块漆黑的板面上。
楚君决定从最基础的三字经入手,教导胡亥。
文中涉及的后世典故,被他刻意隐去,只留核心哲理。
笔走龙蛇,小篆流转。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
子不学,断机杼。”
短短数十字,跃然板上。
扶苏死死盯着那些文字,呼吸急促起来。
震惊,难以言表的震惊。
身为长子,他已娶妻生子,学识在大秦年轻一代中首屈一指。
父皇视他为储君苗子,倾注心血栽培。
然而此刻,这寥寥数语,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大道至简!
这才是启蒙教育的巅峰之作!
“此书已有底稿。”
楚君随手抛出一卷帛书。
“胡亥每日抄写三遍,务必铭记于心。”
“是……”
胡亥双手接过,声音微颤。
字数虽少,但用小篆书写仍需不少功夫。
幸好如今有了毛笔与纸张,远比刻写竹简便易得多。
嬴诗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三字经读来朗朗上口,韵律极佳。
篇幅短小,却蕴含天地大道。
足以流传千古的佳作啊!
用于孩童启蒙,简直再合适不过!
就在这时,扶苏突然站起身来。
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楚君早有预料,淡淡开口。
“黑板与粉笔的制法已演示完毕,你自取回去细细琢磨即可。”
老赵这般文人,最爱钻研新事物。
好东西自然要多备几份。
扶苏急忙拱手行礼,难掩激动。
“扶苏告退,明日再来求教!”
他离去的脚步飞快,背影甚至显得有些踉跄。
让他兴奋的,绝非那两块黑板或几根粉笔。
而是这篇惊世骇俗的三字经!
大秦的教育,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革。
李斯编撰的苍颉篇,赵高整理的爰历篇,还有太史令胡毋敬弄出来的博学篇。
这些玩意儿,晦涩得像天书。
扶苏再是聪慧绝伦,当年啃这些书,也吃得苦头不少。
跟眼前这篇东西相比,简直不是一个量级。
它将世间万象、治国修身的大道理,全揉碎在一块儿,塞进朗朗上口的韵文里。
专为启蒙孩童设计。
扶苏隐隐觉得,有了这三字经,大秦的文治教化,怕是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
南阳郡。
日头正毒,蝉鸣噪耳。
叮!叮!叮!
节奏明快的金属撞击声,穿透了铁匠铺厚重的门帘。
炉膛内火光冲天,映得每张汗流浃背的脸都红通通。
十几个精壮汉子,挥动沉重的铁锤,此起彼伏地落下。
旁边学徒拉着大皮囊风箱,呼哧带喘,将源源不断的氧气送入火中。
还有人紧盯着火候,铁锹翻飞,黑炭如雪片般填入灶膛。
整个作坊热火朝天,热气逼人。
透过缭绕的烟雾,隐约可见刀坯的轮廓正在成型。
出鞘瞬间,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制式马刀。
片刻后,一位身材矮壮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他顺手搬了把竹椅坐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抓起旁边的陶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姜汤。
辛辣中带着微甜,顺着喉咙滑下,舒坦极了。
如今国内已有生姜种植,吕氏春秋里记载过的“阳朴之姜”
,便是名品。
眼前的学徒们,手艺早已今非昔比。
老甘是这铁匠铺的头儿。
在南阳郡,他是响当当的大匠,官府户籍里记得清清楚楚。
喝完姜水,老甘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掂了掂分量。
袋子里装着的,是今天的工钱。
听说是武成侯下的死命令。
无论是有籍工匠,还是身负劳役的匠奴,一律按件计酬。
费用出自商贾之手。
往常给官府干活,能管顿饱饭已是烧高香。
大秦征发民夫工匠几时给过现银?
全是白干!
但这实打实的铜板,才是硬通货。
商贾那边按图纸验收,合格一把,结算一笔银子,由专官核对。
官吏嘴里念叨着,这叫“马刀”
连柄带鞘,重达三十斤上下。
专供骑兵使用。
传闻武成侯凭借此物,单人独骑,竟力压狄道侯与章邯两位大将。
这可是汉中侯献上的仙家利器!
只要全军装备,万骑出征,定能横扫匈奴,收复河套失地。
老甘看着手里这把造型奇特的刀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打造兵器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规格的凶器。
想到这儿,老甘胸口发烫,眼眶微红。
那是侯爷赏的口粮啊!
作为在册工匠,往日里接到的活儿零碎微薄,收入勉强糊口。
如今侯爷亲自督办,下发图纸,不仅包销,还预付工钱。
干活给钱,规矩明摆着。
一把马刀出炉,十文工钱。
老甘这铁铺子的开销,全由那些大商人兜底。
连烧炉子的炭,都不用他掏钱。
那黑乎乎的石头,居然能当柴烧?
老甘打了一辈子铁,头回见这稀罕物。
火候猛,耐烧,比木柴强太多。
一日三餐,顿顿有肉。
虽多是鱼,可在这年头,已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