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供着，得精细伺候。
如今汉中地里，早没了粟米的影子。
满眼的都是新贵：花生、玉米、水稻，还有这土豆。
丑夫出身寒微。
从小到大，肚子没吃过几顿饱饭。
投身行伍，图什么？
除了报效家国，更多的还是为了填饱肚子。
当兵是玩命，但饿肚子更是慢性 。
比起死，他更怕穷，更怕饿。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转身往工坊走去。
那是花露水的作坊。
里面干活的全是女眷。
有丧夫的寡妇，也有待字闺中的少女。
丑夫的心，早就拴在了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笑起来，脸颊两边陷下去两个浅浅的酒窝，甜得很。
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大家都叫她苦酒。
父亲战死沙场，家底薄如纸。
瞧见丑夫走近，她立马低下头，耳根子泛红。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
女人们嘴碎，一见他来，便七嘴八舌地打趣。
“哟，又来瞅苦酒啦？”
“这回带了啥好东西？”
“干脆结了婚算了，早点抱个大胖小子！”
苦酒抿着嘴，一声不吭，脸更红了。
丑夫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随后，他将一只食盒搁在桌上。
里头装着早饭。
每人四个菜包，一个肉包。
说是肉馅，其实是碎肉末。
便宜货，不值钱。
但在这些女工眼里，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了。
丑夫趁乱，往苦酒怀里塞了两个热乎的土鸡蛋。
周围姑娘们起哄声一片，他臊得满脸通红，连滚带爬地逃了。
那蛋是他省下来的早饭，他自己饿着肚子，也得让苦酒吃饱。
……
另一边，丑夫在屋里转圈，手心全是汗。
家里还有爹娘等着抱孙子，他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非娶苦酒不可。
二老没拦着，但他想先跟侯爷通个气。
问题是，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写信？
他跑到牛山面前，磕磕巴巴开口：“里长叔，劳驾，帮我给侯爷写封信。”
牛山看着这孩子，心软了。
身为里长，这点墨水还是有的。
他打心眼喜欢这老实娃，要是有个孙女，早许配过去了。
丑夫挠着头，一脸局促。
现在的他，身份可不一般。
汉中郡的大小事务，县丞、郡守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侯爷有令，也是通过亲信找他，再由他层层下达。
一封薄薄的信纸，裹挟着少年笨拙的情意，渡过汉水，直奔咸阳而去。
……
次日清晨，阳光刺眼。
楚君伸了个懒腰，洗漱完毕，刚推开房门。
就看见胡亥还跪在那儿，眼皮发青，显然熬了一宿。
秦始皇临走前撂下狠话：没允许，半步不许出侯府，更不准回宫。
敢跑？直接削籍除名！
谁敢帮？杀无赦！
管教权全交给楚君，爱怎么罚就怎么罚。
胡亥心里冷笑：小子，你爹不在，有你受的！
他抬头，对上楚君那张看似温和的脸。
喉咙发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栽在这种人手里，以后的日子还能过吗？
“起来吧。”
楚君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胡亥不敢怠慢，低着头站起身，膝盖还在抖。
昨晚楚君就跟老赵交过底：这种野孩子，不打不成器。
老赵连连点头，表示支持，尽管下手。
只要不死，往死里揍。
棍棒底下出孝子，这话没错。
胡亥天生反骨，不狠狠磨一磨，迟早成大患。
要想让他不再祸害大秦，规矩必须立起来。
戾气不除，难成大业。
“先生……”
胡亥声音发颤，低头认错，姿态放得很低。
但楚君心里清楚，这小子聪明得很。
现在服软，是因为算准了侯府的权势。
知道住在这里，就得讨好主人。
这点小把戏，骗得了老赵，骗不了他。
“先去洗脸。”
“人呢？”
楚君一脚踹在胡亥屁股上，力道不轻。
“自己的事自己扛！指望仆人伺候，当这是皇宫啊？”
嘴里还嘟嘟囔囔，看来是不长记性。
再敢废话，直接抽脸。
这小子今年七岁。
身处大秦乱世，不是后世太平年代。
现在的小孩，七八岁早自己洗漱了。
穷苦人家孩子更懂事。
胡亥从小养尊处优，在他府邸想舒坦？
做梦去吧。
委屈感瞬间涌上心头。
堂堂皇室血脉，何曾受过这等气？
可一瞥见楚君手里那把笤帚，眼神不善。
胡亥吓得连滚带爬，逃命似的跑了。
太可怕了！
……
仆人协助下，胡亥盯着手里的家伙什，满脸茫然。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制作并不复杂。
挑根结实竹子，用铁针钻通孔洞。
塞进处理干净的猪鬃毛，尾部火烤定型。
虽粗糙，总比杨柳枝好用。
牙疼真要命，楚君护齿极严。
早晚必刷。
精盐加薄荷温水，勉强凑合。
在仆人演示后，胡亥很快上手。
咕噜噜……
吐掉泡沫。
踮脚把毛巾挂好，洗脸结束。
“换衣服。”
楚君扔过去一套青色布衣。
实则是改小号的仆役服。
“你……让我穿下人的衣裳？！”
胡亥炸毛了。
他是公子爷！
怎么也得是绫罗绸缎！
“再多嘴，信不信扒光你扔大街上？”
楚君挑眉，语气森冷。
胡亥彻底怂了，不敢多言，乖乖去更衣。
楚君从不虚张声势，真做得出来。
换上粗布衣，反倒清爽顺眼不少。
“院子里跑两圈，别偷懒。
跑完吃饭。”
胡亥身形有些发福。
七岁就胖，绝非好事。
得先动起来。
五百米路程，对孩童来说不算轻松。
待他大汗淋漓归来，早饭已摆好。
伙食简单：白粥一碗，素包一个，肉包一个，腌黄瓜一盘。
昨夜没进食，饿得前胸贴后背。
胡亥毫不客气，抓起肉包狂啃。
三口两口，入腹。
韭菜鸡蛋馅的素包也香。
配上爽脆腌菜和白粥，绝配。
“我吃完了！”
擦擦嘴，起身欲走。
楚君扫视空碗，眉头微皱：“剩饭？喝完。”
“饱了！”
胡亥拍着肚子 ，据理力争。
“碗都见底了，你刚才还往嘴里塞那么多？”
楚君眼皮都没抬一下，勺子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粥，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要么把剩下的全灌下去，要么中午饿肚子，你自己选。”
胡亥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背诵式的道理。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米是百姓汗珠子摔八瓣种出来的，眼下老百姓连饱饭都吃不上。”
“你顶着公子的名头，总该做个表率，哪能这么糟蹋粮食！”
这话若是放在秦宫，估计没人敢当面怼这位二世祖。
但胡亥忘了，眼前这人以前在岛上，也是这般教训人的。
那时候蒙毅、王贲那帮 ，哪个没被骂过？
吃饭剩米粒？
在岛上那是绝对的红线。
毕竟谁不知道颗粒入肚有多难？
楚君最恨的就是这种毫无意义的浪费行为。
吃得再多无所谓，关键是盘子里不能留渣。
见自家主子脸色沉下来，胡亥只能认栽。
他撇撇嘴，乖乖坐回位置。
端起碗，一滴不剩地喝了个精光。
旁边的侍从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就完了？
堂堂公子，因为这点残羹冷炙就妥协了？
以往哪怕剩一口，也得让厨子重做或者倒掉。
如今竟真喝下去了？
没过多久，扶苏带着嬴诗嫚推门而入。
此时的扶苏已冠礼成年，有自己的太傅教导。
但他还是主动领着人过来蹭饭。
“皇兄！”
胡亥像是看到了救世主，扑通一声冲到扶苏跟前。
指着楚君，眼泪都要飙出来。
“他……他根本不是人！”
扶苏嘴角抽搐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胡亥的发顶。
“父皇有旨，让你安心待在侯府读书。”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别整天胡说八道。”
胡亥张了张嘴，正欲控诉楚君的种种恶行。
一抬头，正好撞上楚君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
胡亥浑身一激灵，刚才的气势瞬间垮了一半。
“我错了！”
“我现在就去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