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址设在荒郊野外，却意外惠及了周边的乡野百姓。
劳作之日，便有现钱入账。
虽然这些精明的商人给得并不大方。
每天三个时辰的工时，工钱仅为三钱铜币。
且不提供食宿。
但对于那些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粗汉来说，这已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谁能拒绝这种既轻松又稳赚的差事？
尽管规矩繁琐：必须佩戴特制的口罩以防粉尘，且每人每日工作时间严格限制在三时辰以内。
工坊内部闷热如蒸笼，空气浑浊不堪。
但只要能摸到真金白银，这点苦头大家都能忍。
以商业资本撬动工业基础，再以工业反哺农业，最终激活一方经济。
这是后世屡试不爽的扶贫与发展逻辑。
在偏远之地建厂招工，即便薪资微薄，胜在稳定可靠。
至于环境污染？
抱歉，身处大秦王朝，没人有空去跟楚君谈论环保议题。
只要能填饱肚子，有余钱买盐打粮，对于底层百姓而言，便是最大的幸福。
……
咸阳宫深处，气氛凝重而热烈。
“陛下，好消息！”
一名内侍高声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匠作少府令敖昌亲自核验，南阳二十座高炉，日产出百炼钢两万斤！”
“另有消息传来，‘六三零’马刀生产线已全面开启。”
“首日锻造量已达五百柄，且产能仍在飙升！”
“南阳商贾士气高涨，众志成城！”
“汉中至南阳的运煤航线畅通无阻，源源不断！”
秦始皇坐在龙椅之上，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双手捧起那份奏报，每一个字都仔细咀嚼，反复确认。
马刀的产量虽然目前只有五百柄，看似不多，实则暗藏玄机。
此乃精工细作之器，绝非流水线上的粗制滥造。
刀柄需选用坚韧且富有弹性的稠木，选材苛刻。
锻造过程更是复杂至极。
一位技艺精湛的大匠负责打造刀身，三人配合默契，一日可成十柄。
与此同时，另一位大匠率领十名学徒专攻刀柄制作，同样是一日十柄。
这般分工协作，使得目前的产量足以让整个咸阳震动。
更令人惊喜的是后续效应。
“除此之外，当地百姓在完成农事之余，亦可进入钢厂做工。”
“无论是冶炼还是搬运重物，皆有工钱可得。”
“此举惠及数万民众，生计有着落！”
“好！好！好！”
秦始皇连声赞叹，嗓音洪亮，震得殿内回音阵阵。
群臣面面相觑，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接话。
原因无他。
仅仅凭借楚君的个人运作，不花国库一分钱，便为秦 备增添了十万套马卒的装备潜力。
更别提那被彻底激活的地方经济。
这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肥差！
此前那些在朝堂上极力抨击楚君的人，此刻全都销声匿迹。
怎么？
了？
有胆量的，倒是站出来辩驳两句啊！
“李斯！那个死脑筋的老头子！”
怒火在嬴政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头。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准时出现在章台宫。
若非特殊传唤，这位始皇帝大可闭门谢客，今日便是如此。
殿内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嬴政亲手拧开一只造型古朴的酒樽。
封泥破碎的瞬间，一股奇异而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大殿内的肃杀之气。
“取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赐给李相君。”
话音落下，李斯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险些直接瘫跪在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前任相邦吕不韦，便是饮 酒而亡！
陛下这是……要效仿先例？
仅仅为了替那位汉中侯楚君出气？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李斯额角滑落，砸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抖。
南阳郡的现状，满朝文武心知肚明。
作为当朝丞相，李斯并非完美无缺。
政见不同是常事，谁也不能保证次次正确。
错便错了，改过便是。
何至于动用这种极刑？
蒙毅双目圆睁，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与李斯共事多年，并肩辅佐秦王扫六合。
若无李斯运筹帷幄，大秦绝无今日之辉煌。
虽有龃龉，但大节无亏。
冯去疾率先越众而出。
手中笏板高举，身形挺拔如松。
“陛下！李相乃大秦柱石，此次失误罪不至死，恳请陛下恕罪！”
“李相为大秦呕心沥血，虽有一时误判，却未酿成大祸，何必动此雷霆手段？”
李斯在朝堂经营半生，根基深厚。
虽有人嫉恨，但认可者亦不在少数。
回顾其一生，除了早年坑杀儒生、以及后来与韩非的恩怨，并无太多硬伤。
即便扶持胡亥，初衷也是为保全宗庙社稷。
最终惨死狱中，确实是咎由自取。
但他绝非庸碌之辈，行事缜密，深受信任。
此前赵高作乱，嬴政只诛首恶，并未牵连李斯，足见心中权衡。
此刻，哗啦啦一片甲胄碰撞声响起。
大批朝臣纷纷出列，跪伏在地。
这天下确实是嬴政的天下。
他想杀谁，无人敢拦。
哪怕是李斯也不例外。
但这次，大家觉得真的冤。
嬴政眉头微皱，目光扫过群臣。
“朕……说过要赐毒酒吗？”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嬴政端起酒樽，轻轻晃了晃。
“这是汉中侯亲自酿造的葡萄酒。”
陈酿越久，愈发浓郁芬芳。
当初卖给王翦的那批，不过是试水之作。
如今汉中郡的山葡萄已全面发酵装瓶，源源不断运抵咸阳。
这一斤酒，标价五千钱。
大秦并非没有舰队。
史籍早已记载，秦军水运能力极强。
当年秦国向楚国下战书时，语气嚣张至极：蜀地精兵，轻舟顺汶水而下，借着夏汛五日即可兵临郢都；汉中精锐，乘船出巴，四日便能抵达五渚腹地。
楚王畏惧此威，才乖乖臣服十五年。
这话听着吓人，但真打起来，大秦水师虽不如后世辉煌，却也绝非泛泛之辈。
秦始皇巡游东海、徐福出海寻仙，背后都有庞大水师撑腰。
只是如今战事平息，需求降低，这支队伍大多转为后勤运输，战斗力有所退化。
不过，最近有个新玩意儿让始皇帝爱不释手。
葡萄酒。
口感甘甜微酸，回味悠长。
虽然烈度不及二锅头，但活血舒络的效果极佳。
更有甚者，楚君透露，女子睡前浅酌，可安神助眠，还能养颜护肤。
秦始皇听得心动，当即赏赐郑妃数瓶。
那一夜，郑妃寝宫灯火通明，不知羡煞多少深宫怨妇。
真正让嬴政震惊的，不是酒本身，而是原料——山葡萄。
起初听楚君提及时，他还嗤之以鼻，以为味道必定苦涩难咽。
未曾想，入口竟如此顺滑。
甚至比自家那些粗劣的酒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嘹咂咧！”
急得这位千古一帝都飙出了方言。
此刻，他当着群臣的面，将一杯美酒赐予李斯。
意在点醒这位丞相：楚君闷声发大财，搞出了酿酒新门道。
利用山葡萄酿酒，极大节省了粮食消耗。
虽无二锅头醇厚，但那股子清甜，足以让贵族们疯狂。
可笑那帮蠢货，还以为这酒里有毒，吓得不敢碰。
“葡萄酒？”
一名谒者端着玉杯，缓步上前。
这酒杯也是秦始皇坑楚君的产物。
如今公子扶苏闲来无事，总爱往侯府钻。
他对什么都好奇，美其名曰“研究”
，实则顺手牵羊。
连父子俩联手行骗，这般荒唐事，闻所未闻。
起初楚君并未在意，直到发现皇宫茅房里出现了自家的草纸，他才恍然大悟。
好家伙，扶苏连擦屁股的纸都偷！
身为长公子，要几张纸也不过分吧？
现在造纸厂运转正常，按照楚君的规划，制造出类似后世的白纸尚不现实。
但生产便于书写的黄纸，轻而易举。
质量远超亚麻纸，用来如厕也绰绰有余。
毕竟，大秦传统的厕筹简直是噩梦，楚君最受不了这个。
于是乎，这些“神器”
也被扶苏顺走了不少。
“葡萄酒？！”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嘶……听闻通武侯提起过，王老将军曾花费三万钱，购入十壶。”
“一壶仅三千钱？”
“听说是拿野葡萄酿的，醇厚得很，喝完嘴里还有回甘。”
“连通武侯都喝不上……”